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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橹:日常诗意的智慧书写——我看黄玲娜的诗

常跑书院 2007-7-6 20:34:27

文/叶橹

在阅读当下一些“80后”的青年诗人写的诗歌时,犹疑的眼光时常伴随着精神的困惑。我的困惑不是基于一种本能的反感和否定,而是对自己经历的回忆和反顾。我时常在反问自己,我在他们这样的年龄时,有这样的情感方式和思维形态吗?或许可以自我安慰一下,当时的社会现象远没有当下这么复杂,而能够接触到的文学作品和意识形态,也比现在贫乏简单得多。这些托词自然可以为自己当年的稚气和纯真作一些辩解,但毕竟无法改变一种精神局限的历史事实。
眼下我案头的一本出自一位女大学生的诗集《她的名字》,作者黄玲娜只有23岁,但读了她的这些诗,不禁再一次引发了我的这种回忆和反顾。
读诗最常见的一种尴尬,就是读完一首诗而不知所云。这种不知所云并不一定就是作者所造成的,有时候也的确是自己的见识和智商所限而不能进入。幸好黄玲娜没有使我陷于这种尴尬。我只是有点惊奇,以她的年龄和生活经历,何以会萌生出如许的感受和体察。我在读到《眼里的尘埃》这首只有三行的短诗时,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震惊:

你不是微尘怎么掉进我的眼里
我的眼不张开怎么看得见尘世的阳光
我们不相互伤害怎么会流出眼泪?

这三行诗不是通常所说的那种“抒情”,也不是要表达什么“哲理”,但是却隐藏了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诗与心灵之间的关系的奥秘。在“微尘”、“眼里”和“尘世”这些词语之间的隐秘关联中,不仅呈现出“我的诗”之所以会产生的根茎,更深刻的还在于“我们不相互伤害怎么会流出泪来”这一问。其实答案已经在这一问之中。说是“不相互伤害”,其实正是一种“相互伤害”。没有“眼里的尘埃”,没有“不张开”而依然能“看得见尘世的阳光”的眼睛,就不会有“我的诗”,这种“不相互伤害”,正是在“相互伤害”。我们这一代人接触诗歌是在上世纪的50年代,那时候的诗是“时代的号角”,是“激情的赞歌”,不可能产生“相互伤害”的诗歌观念。如今黄玲娜写下的这三句诗,恰恰印证了历史的进步和诗歌观念的复位。
或许可以把她的《要说的话》和《莫名的寻找》,解读成她的另一种话语方式:

你问我要说什么?
我的话流进一口名叫眼睛的井里

这“眼睛的井里”,可是既有“微尘”,又有“尘世的阳光”的。因为在黄玲娜青春的眼睛里,不仅看到了尘世,而且也从阅读中丰富和充实了精神的视域:

尼采的长鞭终于折断,谁肯定自己的虚无即是肯定自己的存在
如果你曾歌颂黎明,那么也请你拥抱黑夜
乐观者在灾祸中看到机会,悲观者在机会中看到灾祸

我之所以说从对她的诗歌阅读中引发回忆和反顾自己青年时代的思想状态,就是因为在我们那个时代,似乎很少有人能够这样来思考问题。线性思维,逆向思维,散发性思维,这些词语在我们那个时代是没有听说过的,在如今已经成为习用词语之后,它的意义并不在于增加几个词语,而是在于它们的的确确已经成为一种融化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思维方式里了。
从日常生活中发现诗而不是在观念中挖掘诗,这不仅标志着不同时代的诗人不同的体验方式,它甚至是区别真诗与伪诗的分水岭。时下这些所谓“80后”的诗人,从他们的诗中我们很难发现那种由“先入之见”的观念所左右的有意拔高的诗情,较为普遍的则是一种对生活持“平视”的艺术视角。平视并不是降格,而是一种真正的源于生活的真实感受。就艺术创作和表现而言,平视的姿态首先会让人产生亲切感和亲和力,不像那些戴着各种伪装面具的“诗情”而令人恶心。但是平视又绝对不是犬儒主义的匍匐和爬行。它需要的是一种对生活充满智慧的体验和观察。就像黄玲娜在《一只苹果的天赋》中表现出的那种貌不惊人却深藏睿智那样:

我是否该吃了这只苹果,它是否还拥有我咀嚼的价值?
我一直拒绝用以貌取人的方式对待一只苹果
抚摸这只苹果脸上的雀斑
它和一个孩子的无赖一样真实可爱

这些诗句中所呈现和透露的,是一种对生活持宽容平和而又极富诗性体察的姿态。我甚至怀疑,以她如此年轻的生命和经历,何以会达到这样一种精神的体验和观察。这样的诗,于平和中见睿智,在淡定中显机敏,既真实又出人意料地显示出青年人所具备的“天赋”。我们从这样的诗中可以窥测到在日常生活这无边无际的繁花秀景的原野上,可以发现和发掘出多少可贵的诗情画意。
从日常生活中发现和发掘诗情而又要避免通向犬儒主义匍匐爬行的歧途,从根本上说要取决于诗人自身心态的健康和人格的自尊自重。我们从黄玲娜的诗中可以读到她作为普通人的平和通达和心地善良,但是作为诗人,她的内心的丰富性与复杂性又总是得到优美的抒发。她的心灵感受的一大特色就是对自我存在的不断审视与探究。《我找不到翅膀》中留下了她对乡村生活的某种回忆和留恋,但她并不把它“理想化”,而是非常有“现场感”地写道:

我们哪也不能去,我必须把这个城市走出熟稔的脉络
走得像我的田埂和山脉一样稳健
我知道我的葬礼要有乌鸦的参与才不失情调
但我请求您别急着奔赴有我在场的生活
我还不曾在这城市的天空飞过
喜鹊小姐您也唱不清这E时代的腔调
还是在山中练练山歌来得动听
羽毛在春天的时候和花朵一起凋零
我找不到翅膀,空空地扑打着两条手臂
在夜色中抚摸城市的棱角

这些诗行中透露出的一些隐秘的心绪和追求,应该是所有从农村走向城市的青年人怀有的梦想。即使排除某些意象所隐含的象征意味,她的这种切身体会也是非常真实而可信的。城市不仅给青年人带来梦想,它也会招致难以避免的压迫感和孤独感。像《一个人的玫瑰》中那种面对“一个人的手僵在空中无人回应/一个人的话语说出无人回应/一个人的微笑面对花朵都是凋零”的尴尬处境,黄玲娜也是深有体味的。
一个有“现场感”的诗人,永远会以他内心的或明朗或朦胧或隐秘的感受,抒写下他在这个时代中的生存体验。黄玲娜虽然还很年轻,但她的敏感,她的机智,已经赋予了她的诗以颇具艺术内涵和审美价值的品格。作为一个青年女性诗人,她的一些抒发女性独特感受的诗篇,如《晚安,宝贝》、《我需要一只苹果》、《对峙》、《爬山虎》、《绿火》等,都是一些既温情热烈又不失优雅风度的诗。她既没有刻意地表达所谓“女权主义”的倾向,也没有那种取媚的性感色彩,因此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诚然,作为一个正在走上诗歌创作之路上的青年人,前面的路还很长。她究竟能走多远,只能是取决于她自己的努力了。写到这里,我不禁想到在《诗刊》创刊50周年时,我为它的下半月刊题写的两句话。这两句话是:

诗在若即若离处
梦于似睡似醒时

我以自己数十年对诗的阅读感受,认为这体现了诗的一种存在本质,特再次写下以赠给她,供她参考。


                                                                                                                                                                                                                                                                                      2007.7.2于扬州




(叶橹,扬州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诗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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