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难以置信的勇气——读大雁新作《弃婴》

文/彭勃

大雁的诗向来以起冷峻理性的诗歌语言，扑朔迷离的内在逻辑关系，以及精致巧妙的诗歌结构构成他独树一帜的诗歌风格，虽然他的诗歌里没有血腥暴力，但却具有很浓烈的歌特风格，这与他常以死亡作为主题有关系，诗歌原本是感性的抒发，但大雁诗中每一幅冷峻画面的描写，我们都能找到那些藕断丝连的哲思。

常读他作品的朋友会明显感觉到他最近作品中的一些的改变，其中有了与过去有些冷僻的诗歌习惯相反的温情。据说是大雁恋爱的缘故，而我以为，诗人真正看到一些血与肉的现实之后，他迷茫与绝望的泪水就会顺着笔杆流淌于他书写下的每一个句子。大雁有跳出自身审视世界的习惯，甚至可以称为一名审视官，解构、判断、裁定现实中隐藏在忙碌背后的潜意识作祟下的问题，诗歌则是他宣判的载体。当现实投射在他的瞳孔之中，他的诗歌也不得不更改掉习惯，以求诗歌表达的精准。因为诗人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能称为诗人。

在他近期的一系列作品《颚》、《十五行：路灯》、《十五行：我们的关系》、《夏夜泳池》、《我这样理解死亡》、《弃婴》中我们明显感觉到诗人仿佛找到了平衡的出口，又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勇气，尤其喜欢《弃婴》：

有一只鸟
停在肥胖的父亲和清瘦的弃婴之间

有三四个回头
为了个短暂的止泣

而鸟是他们共同的想象——他们曾经拥抱亲吻

也有个我
停留在她的嘴和她的心之间

我始终是她的吞咽
而不能成她的吐露

她啁啾一声——飞扑向那弃婴

我猛地回头
肥胖的身躯，疾撞过去。

 
在我对社会心理现状的了解与研究中，常常提到现代人的弃婴心理，而大雁却以诗歌的形式将他对于现代社会中人心理的分析呈现于此，其中不乏对自我的批判和审视，诗歌中表现出的睿智和宽大的胸怀令人深深的折服。

《弃婴》中有三个意象：弃婴、父亲、鸟儿，两对反义词：清瘦——肥胖、吞咽——吐露。“肥胖的父亲”和“清瘦的弃婴”之间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父亲”象征着世俗生活，“肥胖”代表着社会大浪潮无法摆脱的现实困境，过剩的脂肪、病态的体型对于生活在金钱围城中的人来说，却成为了一种荣耀，而成就这种荣耀的同时就必须舍弃掉那个作为累赘的“清瘦的弃婴”。“弃婴”象征着纯美的精神品质、高尚的精神追求，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现实中，对于诗人来说，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则要求他做出一些精神上的舍弃。“有三四个回头/为了个短暂的止泣”对细节的描写加上字词的提炼，营造出舍弃的场景带着浓重的卑劣色彩又充满温情，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扭捏，抛弃在父亲撒手的那一刻成为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为了个短暂的止泣”更是将人心中杂乱的心情一棍子打死，直指人类自私的一面，而婴儿的孱弱又让人感受到理想的在现实中所处的弱势。抛弃理想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人自己，最终迫使人选择相对面的是主观精神的妥协。诗人自省的意识在剔除客观条件的情况下回归到对主观的的自我审视，其不为所动的理性批判更是渗透到了细节。

“鸟”做为一种追求自由的符号，代表了诗人本身，当鸟出现的时候，三个意象——一对即将分离的父子和一只突然出现的鸟，诗歌的弹性在人与兽之间得到了拉伸，摒弃所有外部场景的拖累，构成了一个空旷的四维空间。大雁对现代人的弃婴心理进行结构，“弃婴”、“父亲”和“鸟”之间的逻辑联系千丝万缕，又归属与同一个整体。

“她啁啾一声——飞扑向那弃婴/我猛地回头/肥胖的身躯，疾撞过去。”当代表理智的的鸟儿做出选择的时刻，心里的斗争达到了高潮。最终诗人运用了类似昆汀电影中的暴力美学，毫不掩饰的面对结果，抉择和毁灭在一瞬间爆发。大雁在这部分中所迸发出的勇气令人惊叹，鸟儿最终选择了纯美的精神世界，对于人性本质的思考需要面对人性时常刻意回避的劣根性，同时也代表了一种警示，抉择最终导致的是毁灭，而平衡才是长久意义的生存。
 
    《弃婴》这首诗歌是后现代主义的诗歌手法、歌特精神，以及理性暴力美学的结合体，它用三个角色向我们完整的展示了一次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可贵之处是它的温情中蕴涵着的理性冷静批判，最终成就了这首诗歌对人内心深处的震撼。此刻，又不由得让我想起我过著名的现代派青年画家刘小东，我想，那弃婴与鸟儿，父亲所构成的奇异场景，赤裸裸的自我反讽和弱点审视，以及一种难以置信的勇气，也只有他的画笔能够描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