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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迎春散文:另一种纪念

常跑书院 2007-8-8 19:51:12

文/董迎春

一个人的生,从思考死亡开始的。每一种历史都隐藏着遗忘,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在不断丢失一些美好的东西。当我们因为自己爱的事物远离自己,我们习惯了绵绵不绝的回忆;当我们在某个敏感的事件中真正出场时,我们因内心的忧虑而放弃保卫时间的真相。所以,文字出现了。它让我们从历史的断裂与无助中,企求某种身体上的印迹,从纯粹的身体伦理上,我们追寻着道义在语言中可能表达的良知。我们将这样的表述称为“纪念”。它是一次事件,它是一个故人。它的存在意义在于与疼痛与理想与良知与未来相关。我们纪念它,为了我们更好地活着。

纪念一个人,从生命体验中找出时间的真相。纪念自己,从差异的叙述中尽可能恢复自我的面孔,恢复一个人的自我信心。我就经常习惯于在漆黑的夜色里,在柔的音乐中,倾听着情人的呓语,翻看着与现实境遇相关的思想文字,它们让我清醒地触摸到自己呼吸的价值与可能。多年来,我一直关注着国家。关注着我生存的这个民族以及因为我们自身复杂的内心而繁衍出复习的国民性来。可能是一张已经陈旧的报纸。可能是书架上失时的课本。也可能是一张童年的相片,一次与时代相关联的日记。可能就是生命自身。我常常以沉痛面对着人性的悲哀,面对着大街上一些标语与词条的悲哀。我爱着我生命中任何一个细节,可是生命本身便可能被现有的不尽人意的意识所架空。所以我习惯了用文字记载自己的内心空白与无助的思絮。我多么希望带领它们飞翔蓝天,在大海的怀抱找到命运的宽容,越过国界抵达人性的故乡。我柔嫩的手上浸着鲜血。我幼稚的大脑上除了激情与纯粹之外找不到未来蓝图的任何痕迹。于是受伤。开始质疑。甚至不说话后,找到了退却的许多理由。我开始不用国家形容花草的美丽,用放纵的身体试图靠近民族的脊背。冷漠产生了,沉痛也来了。在没有声音的国度里,我开始用纪念“自我”的方式企图找回命运的尊严,找回国家的信心,找回普世的情操,找回大地上每个人都可能走到的故乡。

国家,不再成为我心头上的疼痛。我知道这如命运一样,任何纪念本身可能就是对话语的掠取与利益的争夺纪念自己。我逃脱到爱情的花园中。唯有爱的呻吟与呼吸,让丝丝关于宏大叙事的疼痛渐渐平息,这样的情怀,似乎暗含了一种情绪的悲剧性。人首先向往的,都在漫无边际的说教消失。人们用信心灌注的真相,远离喜悦的事件。情感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也许什么也不会带来。但它是属于自己的。属于我们自身的。我们可能当对生存的民族的情感悄悄遗忘时,还有曾经一些热吻与泪水交错的情感伴我们走过一些孤独,让我们在片刻地欢娱中找回了人存在的意义。

国家,只能用遗忘的方式去表达;情感,仅指向瞬间。我们必须活着,其意义与道路如何构造?纪念的话语,是意识深处的心灵表白。它让我们在纪念过去,吁求回来的道路上越来越可能走近生命镜像本身,走向心灵的共和国。两边的道路上都长满了鲜花。人们奔跑的姿态让“意义”更加突显了精神价值在身体底线上可能呈现的一种伦理尽度。现代人,走在他们不同的道路上。而道路只有一条。纪念的话语,纯粹是词语情感的练习。它为某种更厚重的情感出场做着坚实的积累。每个人都在试图寻找到这样有力度的爆破方式,在生命的意义与现实的错位中找清自己的角色与位置。纪念,像一处巨大的磁场,引导我们向下亦向上,向着欢喜,亦指向悲伤。任何人都隐藏着自我振救的可能,每个人都离不开自省与带有忏悔的内心独语。自我纪念,可能记下一些生活事件,可能让一些美好的东西永远用文字的形式记载,可能是一种宗教,让内心更加清白与纯粹。杜拉斯在《写作》中说到,“仍然写作,不理睬绝望。不:怀着绝望。怎样的绝望,我不知道它的名字。”自我纪念,便有可能摆脱这样的孤独,并且将自我表述的方式清楚地用“纪念”二字来表述。如果说自我的纪念,是源于内心最切实的心灵渴望,它就必将远离那些浮华与嚣张的气氛。真正地沉下心去,一个人在一杯茶中看到一种淡然的人生,在流水中找到倒影的形状,在一朵花落下的方向中明白活着的坚韧与不屈。

一个唐叔因为脑溢血掉落在河内。奶奶一生拖着生病的身体终于得以解脱。外公同样患脑溢血在剖开的西瓜中走完了一生。祖父因为一次家庭事件而用安眠药的方式选择了离开。父亲走了(从我十岁时他开始有了生命中第一次,接着第二次,他一生似乎就是同疾病战斗的过程)。我的外婆开始用一生吁求神。我的母亲仍然工作在自己的岗位上。我生活在南方。我从来没有以一个完整的文字,见诸“弃绝”对生命的残酷意义。生活过的人走了。我们仍然活着。当我们倾听自己的器官时,你的手能敲打汉字,你的双眼专注天空,你的耳朵听到河流中有鱼戏水的气息,你的嘴巴能咀嚼着粮食,你的舌头能品出鲜血中有盐味。是的。我们还活着。可是,当有一刻,这些东西都成为多余物时,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人无法挣扎的宿命。当我这样的情绪回忆我的出生,我的现实,我的未来时,我的内心找到的词请语充满了安静与谦卑。我愿意选择这样的方式进行自我纪念。

我同样无法永远把持着自己的命运与他人的命运。只有坚贞的文字,让我存留了生命的某种可能的记忆。一种超越哲学关注的沉思,而这样的过程,便有可能指向了真切与平静。每次当我从漆黑的夜晚回出迎来黎明时,我想到的不是庆幸,而是强烈地向夜晚致谢,它可能对我们心灵发掘所提出的高度。在一次偶然的变故中,我更愿意接受这些挫折背后呈现的精神意义。我们都是一些不轻易被推倒的人。我们身上一定有影子。这个影子不仅在光明中呈现。在夜色中也异常迷人。它们倍伴我们走过宽道走过崎途走过再艰难也要走下去的时刻走过生与死的缝隙。这些影子,常常充当使者。与伟大的心灵对话。思忖着沉寂的命运。我们走着一条相似的河流,经历着相似的时间,最终走回了生命中相似的故乡。我们无论多么年轻,我们无论多么富有,我们都时常叮嘱诚实,宽己容人,在守护的生命伦理中呈现一个生物人对于艺术生命的普世意义与尽可能的人伦价值。

但愿这些文字伴我在一个下午的哲学沉思中找回过去的位置,我希望它是一种纪念,一种对快快要结束的艰难生存的隔绝与回避。在从一次次国家、自我情感、逝去的亲情、独白中找回生命自身,找回这半个疼痛的身体中还有可能发现的意义与理想。这本身算作一种纪念吧。与过去说再见。亲切地握着未来的双手。而这一切全在内心完成了。这便是“自我纪念”世界的可能与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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