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辉艳：近诗十首

《木的光》

等我记起时，那群树木
已长成森林。分布在身体的经脉
它们随风摇晃、起伏
随时都有可能
把记忆撑破。那么多风，先后跑过了山坡

我曾是故乡
一块屈辱的石头，失去语音多年
因为树木的光
偶尔照进土里，我流出了至今
未曾流出的泪水
2007-9-4

《隔　世》

是隔着雨和时光的。小巷因为偏僻
而浮出尘嚣
蹚水而过，我们仿佛纸船
在这世上飘零，因为相似的经历
而同时抵达
一个藏在童年的隐痛　温暖和
内心重现的地方。那时
你笑得腼腆，把脸浸在
渐渐绵密的夜色里
我们说话，听见更大的雨
落下了屋檐
　　　　2007-9-4


《头发的事》

它的事就是你的事。一个人拽着黑夜
索要隐私，落下来许多
患病的黑蝙蝠。如果是拽着
一个人的黑头发，及臀的黑头发
索要逝去的时光　美貌　未来得及
整理打包的小忧伤。
落下来的，就尽是些
人间的事。欲望的事。DNA的事
一生和半日的事。比想象
更重要的事。遗忘的事
空荡荡的事
比黑头发，黑得
更深的事

《说　出》

穿过这个运动场，穿过
流水的小桥，就能望见你
居住的屋子　小狗图案的窗帘
在清晨一掀一掀
那儿有可爱的小鸟啁啾，曙色展开了
你半睁着的双眼，孩子一般
望着四周的白墙壁

面对你，我不能说出苦痛
不能说出，那藏在生活内部的暗伤
我甚至不能说出
我来过，此刻我就在
你的身边，和你在一起
　　　2007-10-29

《在清晨听〈神秘园 夜曲〉》

但是夜色散落下来。现在一天还只是
刚开了个头。但是夜色不容我
答应不答应

我住在谁的花园里
那儿，睡梦如花朵
盛大无比地绽放

《豹子》
 
秋天的阳光下，在纠缠的
豹子。在追逐的豹子。在蓬勃向上
生长的豹子。它们出现在
电视屏幕上，三只雄豹子
正扭打成一团。它们争斗的原因
是为了一只
浑身长有美丽花纹
眼神清澈的
雌豹子
 
我坐在藤椅上，“咕咚”咽下一口橙汁
看见那只精英豹子
打败了其他两只
它和美丽的雌豹子
同时朝森林深处
望了一眼

《出生地》
 
绕不过去的是我们的出生地。水稻矜持
旧阁楼怀揣不安。在河埠头
我的母亲涮洗锅碗。河水很清
河水漂白她的手和梦想。她在河边梳头
把山中岁月，收拾得整洁。她说：今天立秋
哦，秋天了。二十年前有人说她美
二十年后我依然说她美
我说她的笑容多么像
我们填在档案里的籍贯，字体端庄
从容。不露一丝怯生，从不

《小梅沙》
 
我是你的，如果我
长成椰树
或船只的样子。如果我
是让你欢喜的
宽阔的海面，我迷恋的蓝
正一点点浮上来
穿着泳装的人们越过警戒线，海豚一样
朝深海区游去
我朝你游过去，目光在
消失的海天处
这起伏的海水呵其实我和你，一样蓝

《小愿望——给妹妹杜鹃》 
 
你说有个小愿望，把我健康的眼
借给你一天。你就可以看到
二十一岁的天空。草地。我们的村庄湾木落
就可以看到爱你的人，站在大风中
给你披上外套。看到善的太阳
升起在树梢，它的虹彩就是你
整个十三岁的记忆。仅仅
有光的记忆。鲜活少女的
记忆。你想象黑夜打开了
它的拉链卡在指间，再也关不上
你说停，今天就想这么多了
再多，你就要因此
而幸福死去

《记 忆》

是的，我们就住在
那本遥远的小人书里。黑白画面
依然清晰。我们被故事
隔开了整整一本书的时光
你是我翻开的书页，那个苍白的句子
我要成为什么，才可以为你润色
让往事鲜活

你是那个活了的木偶吗
那么淘气，把我一生的眼泪
拿去捏泥人。受委屈了还要
站在风中说快乐

“小河点灯了。小河熄灭了。
风儿睡着了。月亮也
睡着了。”我们都睡着了
睡在一本小人书里。二十年
当我们同时醒来，我仍在
故事的开端。而你跑得远远的，跑到
更多的故事前面去了

哦，我们住在
那遥远的小人书里。忧伤、喜悦
抱头痛哭。我们把雨伞
举上天空。挡住更多的雨雪。也挡住
更多的阳光
　　　　　　　2007-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