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北诗歌精辑
臧北，男，1976年生，江苏人，现居相思湖畔。有作品发表于《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等。
拟古
菊花啊
你的秘密的小耳朵隐藏在花瓣里
你偷听到了我的伤心事
只有在夜里你才向我吐露幽香
而白天你如同心灵一样沉睡
忙碌于醉酒和酬唱
我的悲哀要比你预想的更加广阔
我的身世就像没有尽头的谜语
所有的人都是我的亲人
你隐藏着你的秘密的小耳朵
我也隐藏着我的昏花的老眼
我看不见我从哪里来
但心中却显现了未知的凶兆
拟古
1.
就像现在要讨论的一个问题是
如何让我的想象变得健壮
而不要像那些细长、柔弱的豆苗
哦，我已经不再指望它们会带来真正的秋天
2.
当黑夜把我从草木和山峦中驱逐
我只能用灯光打开一个细小的通道
这是我和妻子或者菊花相遇的秘密
温暖的房屋和落满尘土的书架
就像一场虚构的喜剧
3.
杂乱无章的幻想和死亡同样需要修改、删刈
我知道是不能控制的悲哀
依附在纠缠的树枝上覆盖着墓园：
死者独自看守着自己的宝藏
4.
欢乐把夜晚压缩在酒杯里
仿佛一条毒蛇的影子
“我已经不再害怕毒蛇了”
我在给朋友们的书信里写道，
“这里漫山遍野都是它们的踪迹
好像仇恨是一件平常的事”
5.
我的胸怀正一天天开阔起来
就像在山坡上开出的那片荒地
杂草被清理出来，土地也被翻耕了两次
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拟古
清晨，我从池塘里
捞起一颗小石子
昨天晚上我把它放进去的时候
我想，它会多么快乐
它会长出长长的尾巴和鳍
从此就住在我的池塘里
我听了一夜
它的尾巴没有摆动
没有拍击水面溅起水花的声响
没有窸窸索索穿过水草森林
也没有喁喁地咂着荷叶梗
它睡着了
倒是我的鼾声
像池塘边上的独唱
一切都寂静，唯有我的鼾声
拟古
我该用什么形容这岁月呢
那时缓时疾的飞鸟
从我的田野上空飞过
我该用什么形容这田野呢
数十年，我吸取它的养分
可它依然肥沃
在这块平缓的山坡上
杂草和我的麦苗一起成长
哦，我也将加入它们
在一次醉酒之後
我躺在温暖的土壤里
我的爱人早已成了它的俘虏
阳光下，懒洋洋的
伸展着臂膀
拟古
直到有一天
你走过来，打开灯
看见我在哭泣
我没有梦见你
相反是三个陌生人
她们告诉我
在很早很早以前
是我最先爱上你
然后就遭受了别离——
你只是惊恐地看着我
嘴唇哆嗦着
没有一丝喜悦
拟古
我收藏了很多发黄的信
一扎一扎捆在一起
我在墙壁上凿了个洞
哦，我不是个薄情的人
却把它们封存在这洞里
但愿它们相安无事
那些喋喋不休的友谊和爱情
或许能像一家人
那些争吵和龃龉
怨恨和猜疑
语言和语言的相互抵制——
沉默会把它们漂白
成一叠干净的稿纸
拟古
我打开镜子
哦，亲爱的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衰老
在我的眼睛里闪耀
我拉开窗帘
上帝正在生气
把闪电一个接着一个扔下来
一个骄溺的孩子
对待他的旧玩具
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放弃的？
我的牛羊淹没在大雨里
房屋像孤零零的黑洞
山峦也不再给我忠告
它躲藏起来
一切都将回到
你我尚未相认的时代
逐渐缩短的四肢
日益粗糙的情感
微弱的智慧光
苦闷的
螺壳一样的家庭生活
狮子岭
“你会是个善良的小妻子”
1
在兜率寺
我听见四面山林中的鸟语
我看见乌云和暮色
从山脚升到山腰
一条暴雨中窜过山涧的蟒蛇
你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啊
而我曾经那样匆忙
2
我不敢照镜子
害怕让你看见我今日的脸
络腮胡、青春痘和鱼尾纹
就像我的荒芜的人生
3
我走进山林里
好几万亩的山林
我只沿着一条小路
就走了进去
它的暮色
泡在雨水里的垂死的晚景
哦你看，我是对的吧
如今你多么幸福
不必担心黑夜一样的
寂寞和贫穷
4
你会是个善良的小妻子
很多年前我就说过
然后我就消失在山涧里
5
这么多年，我有时
出现在溪水里
有时居住在与山顶相连的
黑色的云雾里
有时候我在山间砍柴
惊飞许多思考中的山鹊
我一会儿在这里
一会儿在那里
有赠
关于幻想
我曾劝过一个朋友
拒绝它的把戏
他爱一个人
爱得像地狱一样深
哦，亲爱的
我也动用了幻想的权力
我把你放在天平的中间
一头是我
一头是生活
别的人都在夸耀……
别的人都在夸耀
他的心灵里开满了花朵
而我只有一颗备受煎熬的心
只有在深夜
当我熟睡
它才能来到窗台上
看看风景
这是它一生中最快乐的时辰
在我的黑暗里
我的外祖父躺在庭院里的一张摇椅上
从宣统三年到民国十三年
我的外祖父像没事人
那时我还只是一阵旋风
在大路上播弄着谣言
我的父亲和母亲根本不信
他们素不相识，见也没见过一面
我扮演过各种各样的角色
我惹来了多少笑料啊
在城里和乡下
昌盛繁荣的二十一世纪
我的外祖父不知道这些
他咬着水烟，冒着枪林弹雨
躺在自家的庭院里
思考一个逻辑悖论
“我将赋予你生命
你在又不在，以致日下无影
像转瞬即逝的旋风
但你将长寿
永享无明之苦”
有赠
很多年前的中午
我一个人坐在苹果树下
那时它很年轻
不能生育
我看见你在院子里
骄傲地挺着大肚子
你是一位教书匠的夫人
我在想
孤独也许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你在院子里
打水，做饭
我在树底下
祈祷苹果快快长大
那是很多年前了
孤独并没能把我们改变
你依然是骄傲的
离我越来越远
我的苹果树像年轻时一样
不能生育
在炉膛里
把全身的光明
都献给了
一个从有到无的奇迹
土地在潮湿中……
土地在潮湿中获得了美
青蛙从稻田和沟渠里现身
仿佛月亮的合唱
小丑脱下伪装
回到禁欲的童年：
便秘和绝望曾经阻碍过他的成长
他热爱书籍
却因此放弃思想
哦，就象此刻肉体放弃了抵抗
灯光全照进黑夜巨大的编织袋里
被投递给黎明
仿佛灵魂不曾有过
微弱者重新掌握权柄
有赠
萧峰在他的老子手里
吃了败仗
于是跑回云州城
终日饮酒，打猎为生
他的伤越来越严重
只有思念才能稍解痛苦
你知道的
把时日都荒废了
他把思念编成十八个纵队
在辽国和大宋
的山野里驰骋
希望能打听到那个人
他要潜伏在草莽
可是那个人不让
逼迫他重新投靠沙场
雨水在他的刀子里泛出血光
好兄弟们在乱世都已哄散
我心已死
如何给我安慰
我心已死
兄弟们各作鸟兽散
权力使人遥远
父母恩重
夫妻不能白头
我只看了你一眼……
我只看了你一眼
我的心就成了荒原
我的世界崩溃了
我的自由和繁荣
只有刹那
我只看了你一眼
我就把它紧紧闭上
再也不会睁开
我的周围长满了黑暗的栅栏
我只看了你一眼
哦，你的权柄是爱还是死亡？
我不复存在
只有一堆骸骨
撑拄着厚厚的皮囊
那些曾经折磨过我的
请你原谅
我已经不复存在
生活就像舞台
窗户
从我的窗户里
我能看见她从早到晚
在阳台上忙碌着
只要我愿意
轻轻地拉开窗帘
柔软的腰肢
柳树一样在阳台里
时而弯下时而摆动
瘦瘦的扎着辫子
像一个小学老师
我不能离她更近
当我注视她
她也并不在意
漫长的，仿佛
一个周末的距离
我随意地翻书
唐诗、宋词什么的
她的忙碌从未停止
我站起身抽支烟
或者把茶杯盖碰翻
都不能打扰她
她的从容令我吃惊
仿佛我的孤独她早已经习惯
她娴熟地站在阳台上
仿佛已经与我生活多年
蒲公英
我应该快乐一些
没事的时候多看点书
写写作业
心情稍稍消沉
就要多采些蒲公英送给她
我不害怕自由自在的蜜蜂
它们告诉我
哪儿的蒲公英
又大又茂盛
我还知道哪儿的蒲公英
代表我左边的心
我把它的茎扯断
心就会跟着痉挛
我的快乐
跟这蒲公英地一样广大
有时我用纸和笔捕到它
但它只留下一滴
纯白的汁水——
有赠
很多年前
我给一个人写信
“我爱你。”
我颤抖得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很快我就收到了回信
是写在一张旧车票上
“我去过了你的城市，
你不在，我就定居下来。”
我正走在被驱逐的路上
天空很低
它曾经压缩在
黑暗的咖啡馆里
就像沼泽地的暴风雨
有赠
我清洗身上的污垢
可是越洗越黑
直到完全融入黑暗
我再也找不到自己
只留下一摊水渍。
有赠
你是个好心人
你曾经送来一盏灯
我把它挂在屋檐上
好照亮远去的青春
我的院门从不上锁
可后来你再没来过
梦里有你的两通书信
我一直没有开封
我把它藏在温暖的被窝里
用肚皮紧贴着它——
哦，三个月后
你就会从信封里，蹦出来
告诉我人生和爱情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想从你的嘴里再听一遍
这真理如何改变了固执的心
有赠
我在阳光下等你
而你久久不至
我又老了一岁，哦
这阳光多么冷
你终归会出现的
带着残损的爱情
你需要一把雨伞
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我其实并不关心你的
听话的头发
它趴在你的脑门上
不说话
但是你的手
却总是抚摸它
就像此刻，温柔的可利江
你的手也不说话
有赠
你在北方的森林里
吐着雾气
这恰巧被我碰见
我因此爱上你
我给你写信
走了很远的路去看你
就像你走了很远
去看风景
我曾许诺
用幻想诱惑你
哦，请你原谅我
不要生气
那时候
我的心里真的盛开过
狗尾巴草和
淡蓝色的野雏菊
有赠
这段时间
我总是能想起你
也许是老了吧
大脑变得迟钝了
控制不住心灵
那些逝去的鸡毛蒜皮
算得了什么呢？
可它却充满在回忆里
仿佛我的一生
都在为之努力
我尽力把真相还给你
把我的评价和感慨
还有我的放荡的品行
我老了
时间给我了铠甲
不再需要任何掩护
我不会向你忏悔
你也已经强大到了
足以面对死亡的地步
杜撰的爱（组诗）
辛巴达回到家里
辛巴达在海上航行了很久
他非常想家
但是他家里没有任何人。
有一天他不辞而别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留下了所有货物
悄悄解下一条小艇
向岸边划去。
辛巴达一个人在家里呆了许多年
有一天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喜气洋洋地从安拉身边回来
他已经老眼昏花了。
嫦娥对羿的感情
她答应了羿的求爱
更多地不是出于爱
而是少女的紧张。
她躺在宽敞的宫殿里
作了他的妻子。
她很庆幸他们有共同的爱好：
下棋和打猎
下棋总是她赢
打猎则理所当然地输掉。
看着他骑在马上
顶盔贯甲，威风凛凛
她的心底涌起一阵骄傲。
但是没有爱了
那紧张也消失殆尽。
羿吃下了不死药
羿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
遇见了嫦娥
并被她的美貌打动了。
他向她求爱
她欣然应允。
他一直以为他爱她
直到来到西王母的瑶宫里，
那是一位大神
擅长像华南虎那样咆哮。
他只有一次选择机会
他乞求了长生不死。
他心情沉重地回到家里
他要与所有人告别了
他吃下了不死药。
墨涅拉俄斯的忧郁
当他把海伦囚禁起来的时候，
他没有去想象那个女人可能会遇上的痛苦，
他的心完全被复仇的火焰所征服。
墨涅拉俄斯有了新欢，
他拥抱埃里尼斯，
只会偶然想起他的仇敌们，
在海洋彼岸的宫廷里取乐畅饮。
一个苦恼悄悄地缠绕着他，
甚至连他三位细心的妻子也没有发现，
褶皱慢腾腾溜进了他的身体。
他老了，听着雨打树叶的声音
都会打上两回盹，
却没有得到王国的继承人，
而海伦也老了，
可以不必关在地下室里——
他想安排一次重逢时伤感的会面。
地址：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张国安老师
转高超收
电话：139786864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