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常跑:正午的诗学(短篇小说)
常跑书院
2007-5-11 20:03:31
董常跑
1
人活着为了什么,我认识池莉以前我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这个故事虚构了我的一次成人礼。所以,这里面必然会指向“性”这个字眼,甚至它会带有一点个体私密性质。但我愿意以一种虔诚的仪式去讲述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属于青春,但也属于成人,属于往事,也属于今天。我之所以回忆这样的故事,也是为了纪念过去的青春。当人们还忙于许多事情,错过了童年,错过了青年,错过中年,直到黄昏才想起自己活着,自己是否存在这样的问题时,我来了人生紧急刹车。我想沉思往事。也许细心读者发现这仅是一个年轻人成长的故事,太像故事了,我说,是的,它的确在我们的生命迹痕中存在过,这一点你勿用置疑。也许读者会发现我只不过借一个故事的框架来抒发自己的人生情怀而已。
是的。这就是一个关于作者如何性与死亡关系的话题。
性,是测谎仪。性的开放态度将看出一个人对于人生采取一种何样的人生态度。对于伟大中国而言,我们早已习惯了用谎言去表现自己的伟大内心。所以,性的关怀,必向指向现实境域。如果经济上独立,我会经常与他们接触。我甚至在我将来伟大的生活目标中,有了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后,也开一个发廊,用现代最科学最健康的经营理念去管理下面的女孩子。让她们付出与汇报在某种可能的向度里获得平衡。也让这个世界上多余的力获得某种可能性的健康性的蒸发。如果单纯是一种肉体的关系,我的这样的人生目标似乎意义并不大。我之所以选择这样的工作去做,在于一个实践家与一个理论家的启示。前者是北京红灯区研究的一个重要性学专家教授学者,他的理论是,你要真正了解我们国家有多么人需要关心,这样的半遮掩的性产业给社会带来了多大的危害,你要了解有多少从事这样工作的女性忍受多少的压迫与剥削,你以为付给他们嫖资,但不用发生肉体关系,你绝对不会在对应的时间里获得她们真正埋藏在他们心底的真话,你如果是这样的一个关心她们的人,是一个性研究工作者,你与他们做问卷调查他们的时候,你必须与她们发生肉体关系。因为这样才符合你们之间的交换原则。她付出了劳动,得到相等量的钱,她们心安理得。其次就是李泽厚,我早在大学时就读完了李泽厚先生所有的文集,他对于将来百年之后(事实现在算起也没有百年了),中国的婚姻模式将不是一夫一妻制,而是走向多元化,即是多夫多妻制。所以,这也为我之所以选择这样的工作提供了某种理论上实施的可能性。
这些话,熟悉我的朋友一定不会陌生。这样的话,我已经重复了很多遍了。但我打算以后还会在一些可能性的场合去提到它。但真正让我感到交流快乐的并获得心灵震憾的,还是池莉。我感谢他让我成为一个男人。但这样的感激之情也是非常复杂的。就像我们说感恩生活常常诅咒生活一样。人永远是矛盾的,孤独的,忧伤的,存在的。所以我写下这个故事,好让这个世界明白,我与一个女人的关系,我并不会再因为这个时代,这个社会人们现实的面孔遮掩这样的关系。因为,我最后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我所熟悉的身体,看到她身体洁白的每一个器官,看到我们在那个熟悉的小植物林里经常蹦出的笑脸,只看到她手上那只熟悉的玉镯。我最后一次从她工作的那家美容院经过的时候,也许她在看着我,也许她根本没有看到我面对那只熟悉玉镯时紧张慌忙将脸转过去的情形。
2
我认识池莉的时候,那年我在南宁的一所师范学院读研究生,她工作的地方离我的学校很近。回想起研究生的时光,一个字,混,时光过去了,到有点怀念。那个学校并不太适合读书。我用了一个晚上,就搞定了地形,如果我与一个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异性朋友在校园里有些身体接触,估计碰到的不是老师,就是自己的学生。我敢确定,上点规模的养鸡场一定比这样的校园面积要大。不过,隔壁的医学院虽然也一样的小,但面对的都是陌生人。所以,我与池莉的约会总会安排那个人工植物林里。小鸟们常常厌倦了疲惫的城市后,会聚集在这儿聆听自然的天籁之音。这是它们的乐园。当然,也是这个学校与我所读的学校大学生恋人聚集的场所。这一点恋爱过的人心知肚明。
池莉,有时候也会来学校找我。我只好装作不认识,然后眼神向旁边一转,她就领会我的意思。我也准时地走到那个植物林门口。这样的时间一般是夜晚。我从第一晚上认识池莉开始,我就与她说过,我们以后见面都只是晚上。白天我要上课,还要查一些资料准备写论文。她说,好。
我还清楚地与一个朋友第一次在友爱路上一家美容院按摩的情形。我的身体第一次不听了使唤。全身发抖,近似乎痉挛。“老板,我们这是正规按摩。”那个做活的女孩子对我说。
“噢。我有些紧张。”我不好意思。
事实上,这就是我第一次走近城市生活。我一直认为城市是与欲望走在一起的。我仿佛第一次懂得了这个城市的秘密。那也是第一次异性走近我的身体,虽然她的双手是通过我的外套施力影响我的身体上的肌肉,皮肤,神经。这种感觉让人兴奋。让我留念。虽然身体不时打颤,但是心安理得,因为这位朋友打点了一切。在不用为付费的放松状态下,我愈加对这个城市有了某种可能性幻想与欲望。因为它们,我学会了挣扎,努力使自己更强大一些,好在复杂的人群中挤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就是城市。这就是生活。努力的过程中,我失去了一些东西,我又得到了一些东西。后者更是所有城市里生活的人们的想法。他们惊奇的一致。所以,他们为我这个来自于农村的孩子提供了最好的视角。我认为它们亘古不变。城市在,生活在,这样的道理就在。
3
第一次认识池莉,纯属偶然。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因为生活的奔波而让我的焦虑找到了一个可供发泄的途径。那是我研二的那个暑假,我留在学校准备查一些资料,然后写硕士论文。成人教育学院正在组织一个全区各市县的骨干中学语文老师的新课程培养班。让我兼职做班主任。其实,也就是协调一些专家与学员之间的联系。当然,我必然住在宾馆里。一到晚上,我的电话响个不止。我很好奇。就接了。
“老板,要按摩吗?”一个女孩子说道。
“哪儿?”
“你们楼前的美容院,我们是宾馆里,什么样的活都有。”
“安全吗?”
“当然安全。”
“具体你能讲讲什么服务项目?”
“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价格?”
“去了我们可以谈啊。”
“噢!”这个时代,我多么希望他报出一个天价,然后结束我这样带有猎奇心态的谈话。我尊重她们,犹如尊重我自己。我并不能带给他们什么,我的理智告诉我埋不起单。我像他们一样来到这个不属于自己的陌生城市,为了生存而挣扎。所以,我不会接受这样的服务。对方见我沉思,说,“老板,你先考虑一下,等一下,我在给你打电话。”
“噢!”我在犹豫。
“老板大家都是你情我愿,你考虑好吧!”
“好的,谢谢。”我放下话机。
过不久,电话又来了。我知道是那个女孩子。电话响了好久。我没有接。这两天接待学员真的太累了。理智告诉我,这样的事情最好不要理。首先,我脑子闪现的是钱,以往与朋友带有好奇心态的谈话中,已经涉及了这样的内容,包括服务的内容,价格,不同的场所安全系数等等。
过不了,铃声又响起来。
过不久,又响了。
我说,好吧。
没有多久,女孩子来了,后来,我知道她名字叫池莉。我说有一个小说家叫池莉,她说,是吗?我说是的。最近还写了一部小说,叫《有了快感你就叫》。
我不懂,池莉说。
那你懂什么呢?我问道。
怎么做好我自己的工作,让客人满意。池莉说。
那太好了。现在很多做这样工作的女孩子太缺少尽业精神了。
是吗,她笑笑。
事实上,我的身体虽然很累,但本能上我很兴奋。这个时候的池莉好像刚从浴缸里出来,浑身洋溢着身体的清香。衣服是职业装。上身透明纱衫,下身是短裙。纹胸是淡红色的。但是整个形体除了本能的想占有之外,没有任何引诱的意图。相反,我觉得她此时坐在我的宾馆的床边,像一个令人怜爱的艺术品,像一首韵味十足的小诗,让我浮想联翩。
有什么服务呢,我问池莉。
老板,你要什么?
我很奇怪你们为什么称我为老板?我像有钱的人吗。我是个学生。我解释道。
先生,您错了。我们称呼“客人”都是老板。
是这样的。按摩多少钱?
五十?
太贵了,外面只有三十。
不贵,宾馆里都是这个价格。
还有其它的服务吗?
有。
安全吗?
当然安全。
多少钱?
一百五。做完就收工。
还是贵。
可是我没有带安全套。还是下次吧。我想立即结束我们的谈话,打发他走。因为,我的理智告诉我已经满足了自己的猎奇心了。下面再继续的话,就是要付钱消费了。我自己没有能力去消费它,也不能再不道德耽搁她们工作的时间了。
我带了。说着她从纹胸里掏出两个连接在一起的安全套。
可以下次吗。我真有点后悔又做了一次不道德的事情。
不行啊。我出来的时候已经算“钟点”了。你不付我钱,老板娘也要我付这笔钱的。她有点委屈。搞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不能在她面前暴露我的欲望,也不能暴露我阴狭的心理。我知道退不去了。好吧。我就付按摩的钱吧。我不要其它服务了。我从皮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递给池莉。池莉本能地辨别了一下钱的真假。
老板,你可以抱抱我吗?这样我拿这钱也心安理得。池莉向我笑笑。
我说,算了。
那我给你按摩按摩吧。说着她让我躺下来。然后用双手挤压着我的头部和身体上一些必要的部位。
我因为考研差了一分被调剂到这个城市读书。我以前没有想过。带着恐惧的心理来的。因为是边疆城市,我想吸毒、犯罪等问题一定很多。
恐惧,生活中到处都是?池莉说。
我问她为什么?
做我们这种事情的,谁都知道结果,社会歧视,恶人压迫,公安经常无理收保护费。很多女孩子都迫不得已走到这一步。
哪你为了什么?为何来到这个城市?
我坐上从湖南的火车,我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在南宁下来,因为火车再往前开就是越南了。所以,就在这儿呆下来了。
一开始我想找个工作。找不到,但我要活下去。所以就靠这活下去了。总之,家是回不了。
为什么?我很好奇,我让她不要按摩了,坐下来,我们可以聊聊天。
她放下手中的活。
我杀人了。
你不怕我检举你。
也许吧,但我看你不像坏人。我杀的是坏人。
什么人?
村长。
他欺负你。
不,因为村干部挪用公款,我爱人坚持要查清帐目。他让人打死了我的丈夫。但公安局判不了。他们家有后台。我们全家告了两年,什么结果也没有。我就去镇上买了炸药夜里炸他家。炸药好像没有响,我倒被发现了。我只得逃出来。不断地沿着村子逃出来,那年我二十岁。我父亲说我不要回去了。村长做镇长了。有他在,我肯定回家不了。我告诉父亲说在外面做工。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这就是我来到这个城市的原因,也许明天我会离开这儿,也许明天我还会在这个城市像一只小鸟误入城市而挣扎。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悲愤之情。这个故事也许是她编的。但我更相信这是真实的。她可以编一个其它的温和的情节。不至于用这样的境遇获得一个客人的同情心。我甚至不敢正视这位烈女。我知道她这样的暴力行径背后有着无知与无奈。好在没有发生这样的悲剧。
池莉告诉我,那天是2002年4月28日,我没有来得及过我的生日,她逃了出来,一离开家乡就走得很远了。
我鼓励她好好地活下去,将来会有一天法的正义会存在的。可是,偌大一个中国,我知道这样的幻觉还会等很久。面对着这样的女子,我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也许从他身上,我感到底层人的哀伤。
我一把从床上坐起来,抱着她,然后将他放倒,使出浑身的劲压着她。隔着衣服,我已经感到身体上另一样的感觉。
我的下身全湿了。
她说,她应该走了,时间刚好四十五分。
我要了她的手机号码。我希望自己再次能有机会与池莉呆在一起。她找到床头上的笔和纸给我了她的手机号。
我们就算认识了。
4
我忽然觉得雨后很冷,这是南方的春天。我觉得这个时代路上一定很滑。雨中的人相见再熟悉的人也是匆匆打个招呼,甚至他们也许连个招呼也不打。校园很小,我呆个了,我必须出去走走,走哪儿呢。明秀广场上一路走下去,也许很孤单。我拨弄着手机里的号码。找谁一起去。对池莉。联系上池莉的时代,刚好夜晚到了。
“池莉有空吗?”
“什么事情。”
“我想找个人陪陪。”
“陪也要收费的。”
“好吧。”我一点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有多么的无聊,多么地不近人情。这是她的工作,她像我们这个国家的主席,像我们校长,他们付出辛勤工作后一样应该得到汇报。这是这两年读书中的最大人生收获。这个世界如果剥离了最后温情的外表之后,我们感到的就是现实与残酷,荒诞与无情。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千餐。这是一个身当年轻力壮的男人,在正午的年龄发现的至高生活道理。
我们在她工作不远的衡阳路与友爱路交口的地方见面,我们沿着明秀广场走着。我心中有好多的疑问,我不自觉地问到了池莉前夫的一些其它情况。
他死了。池莉再一次心情很沉重地向我再一次表达清楚她的爱人不在了这是她最终选择这样的工作的原因。
死了。池莉说。
真的死了。池莉这个时代眼角出泪水了。
看池莉这样,我很不好意思。为什么许多人的离别总是能找出原因。难道正是这些原因让我感觉到这个世界的不平静,这个世界的不公正,这个世界所有美丽外观背后隐藏的病态。我再也不想问什么了,再也不想向个世界吁求什么了。我只想抱着一个人而不一棵树让我的拥抱感到我肉身的存在我的灵魂还在。我说,池莉,我只想抱抱你。
好吧。多久。
四十五十分钟。我知道这是他们的工作单位时间。
走不了多远,我们进了医学院那个植物林里。
池莉说,我抱他的时候,她感到很熟悉。
我不敢想她不要以为是他的前夫。
我抱紧她,什么也不想。用手抚摸着他的长长的发丝,虽然染了有些发皱,但还很流畅。我抱着他,眼睛望着前面。也许是别的恋人,也许是学校保安搜寻的电筒。也许是另一棵树深情地望着另一棵树。
时间到了,我给了池莉三十块。
她不要。
拿着吧,池莉,希望你开心一些。
这个世界无论多么苦闷,人活着就好,人有饭吃就好,也许有一天你会重要找到你的爱人的,很多做这事的女孩子最终都回家嫁人了,虽然你回不了家,但整个中国都是家,你可以在这个伟大和平的国度里找一个爱你的人过一生。这是我对你的祝福。
往学校的路上,我忽然想到了世界。寄托在这个世界上的,原来是亲情,我为什么努力,虽然沉默,但我有远方的思念,我的父母的叮咛,我可以在累了时代回家。但池莉不能,池莉是个逃犯。
5
“池莉,今晚有空吗?”
这是快半年后,我又拨响了池莉的手机。
“等一会儿吧,我正在做工。”池莉电话中说。
人也许有了欲望有了失败有了无言的忧伤无言的沉默之后会想到生命的绿洲对于活下去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平时虽然我生活单调,我情感冷漠,我几乎不与过多的朋友谈心沟通。我以为认识苏童后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了绿光。我与他同了近两年的寝室,但我没有想过认识他,只到最近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的无聊与自私,我搁置了生命中许多美好的情感。我以为这个世界全是破坏,全是阴谋,全是无助,全是荒诞。但苏童曾经生活过,曾经在我的灵魂里出现过,我有多么的重要。在这个校园读书的近三年里,没有比我的小说家苏童更让我懂得了这个道理。而苏童的死亡,必然让我想到了找池莉。我要告诉池莉我的精神出危机了。我需要一个很好的谈友。我想紧紧地抱住一个人,让我明白我的肉身活着。我也需要信任,需要爱,需要肉与灵一起上路。
池莉风尘仆仆地赶来,夜色已经过了一半。我知道夜色降临时,她们工作最烦忙的时候,她的到来,在我无法向这个世界排泄某种情绪时,她来了。
“池莉,我想抱抱你。”
“好吧。”
我帮池莉拿着她的手提包。我抱着她的腰肢。池莉今晚很漂亮,校园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我发现半年后的池莉是如此的美丽。她性感。她平和。她温存。她像夜色中的一个天使,出现在我疲惫的生活中。
我在植物林里任凭有些寒冷很多的人都回家去了,我还是会向池莉讲述我的这个小说家昨天离我们而去了,如果是昨天之前,我们还可以在医院里见到他,他对我说,迎春,坚定地走下去,我听别的同学讲过你的一些事情,我知道你这么多年来,生活对于你来说,沉默,再沉默,但生活不能没有爱,没有爱,生活永远抚平你的疼痛,试着爱它吧。这是我的小说家苏童临走前说过的话。我将它又重复说给了池莉听。
“是的。我们要爱一切。”池莉说。
“我失去了爱人,但我挣够了钱,我会回家去打这个官司的。如果这个社会没有公平的话,我愿意换我这条命。”池莉眼角涌出了泪水。
“是的。你应该勇敢地面对这一切。你应该回家。”我说不下去了,我不知道我此时安慰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池莉。
我只能抱着她。让我感到彼此的存在吧。
今天池莉陪了我一个半小时,我给也六十元钱。
池莉说谢谢,如果这个官司将来找赢了,我会谢谢你的。
池莉走了。我一个坐在植物林的石凳子上。
微风从面孔刮过,有些寒冷。
但我相信,三月过后,春天就到了。
6.
我无法相信,我每一次与池莉的相见,都与死亡相关。我试图构思这样的小说,无疑少了它自身的逻辑与可读的必然性,也许这样小说的血液,早已经枯死了,蒸干了。它留下的是一具干尸而已。生命也这个相关吗。我无法作出回答。我以为苏童的离去,我以后的生活会向着阳光看齐。我将以整个宽广的胸怀去迎接阳光。
我找到池莉的时候,我明显地感到池莉有些老了,看上去非常疲惫。仅仅是一个月。我不知道池莉的生命发生了怎么样的变化。我只是不断的提醒他要注意安全,一定在每次工作时要戴上安全套。这是生命的底线。
我们见面的地点是2004年4月28日晚上九点十一分五十四秒。池莉抱着我。我也抱着池莉。我们很平静,但这次我们都使劲地抱着对方,仿佛是生死相别。事实上,我在一开始认识池莉的时代,我就感觉到他这个工作的危险性。
植物林里,我们像往常一样没有性爱。我告诉池莉我这一个月回家了,办了父亲的丧事。父亲还很年轻,刚过五十,是个医生,一辈子都在给别人治病,但还是没有很好的防范自己的身体。父亲走了。父亲的离去,无疑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这使我看清楚了世界的幻觉短暂的瞬息万变。尼采按着叔本华的悲观主义,说人生是没有的。但他又补充了一句,人生的意义正在于创造意义。如果没有后者,我很可能再一次陷入虚无主义思想的深渊。我知道,人活着,对于肉身多么重要。我好好地找工作,好好的过好生活,为父母找到自己的爱人,为了照顾好身边的亲人,将来的亲人,我必须一步步地踏实走下去,除非别无他法。而现实的人生如果你熟悉了它的清晰的脉络后,倒也好,至少让你看到了努力之后,变化,忧伤,惜别,悲悯,宽容,感恩,爱。也许,这个世界剥离到最后一个字,就是爱,爱身边的一切,包括自然,生命,现实,理想,也包括死亡。
“这是生命中的一部分,因为爱,所以我们享受平安,享受平静,享受平凡。”我似乎有些境界开阔了,因为我与身边的这位朋友的交谈。
“你会幸福的,你可以研究生毕业后找到自己理想的工作,而我不行,我必须还要等我攒钱足够了后,才能安排自己的理想,而你现在就可能改变自己的一切,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力改变的,我们有能力改变的就是把握好自己,好好地活着。”池莉对我说。
“池莉,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是我送给你的一个礼物。”我说。
“你怎么知道?”池莉很困惑。
“第一次见面时,也是两年前的今天,你说的。那天,你从家里逃了出来。”我告诉池莉。
“谢谢你记住我这么一个朋友的生日。谢谢你。”池莉是个很容易感动的女人,我再一次看到女人眼角的泪水。因为泪水,它让我更确信真情存在的可能与可信。
“你回去再打开吧。”我将一个小礼品包送给了池莉的手上,池莉听我说完后,细心地放进了包内。我不知道这是多少“老板”(刚池莉我时,就告诉这个词的含义。是的,真正享受得起这样的“性”福的,是老板,有钱人!)送给他多少次的礼物,但我还是“希望她真的喜欢”。我再一次强调。
我抱紧池莉时,池莉准备用唇过来吻我的唇。我掉转过头去,我只想抱着她。我知道我怀中抱着的不是敌人,是一个安全的女人。但我还是怕,一些生理上的怕。他吻我的面颊,我的耳孔,我的脖子,我的上衣可以拉下的地方。
“我喜欢你。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也学会祝福。希望将来找到一个你自己爱的女孩子。照顾你的一生。”池莉向我微笑着说道。
我紧紧地抱着她。我熟悉的女人。也许明天我就一个陌生人相爱。但我知道生命中曾经有一个女人这样陪伴我走过一段路。
我给了池莉三十元钱,事实上他今晚陪我已经很久了。池莉坚决不收我的钱。我说,好吧。也许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因为金钱而丧失了它的意义。既然大家是熟悉的朋友,已经是很好的朋友。就破例让我发现并不够宽裕的物质世界中我们精神的盈余与富有。我收回了我自己给的钱。
“走吧。”池莉提醒我,这时候的夜已经很深了。星空很祥和,也很美丽。植物林里每一棵树好像快要睡了。也许它们也像人类一样,深情在夜晚诉说着往事。
7
这是我最后一次近距离与池莉接触。临近研究生毕业的前几天,研招办安排我们这帮研究生与校长拍照,说心里话,我并不愿意。拍完了集体照,我就一个人溜到寝室上网去了。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感觉到与这个学校从一开始就非常有心里上认同的障碍。除了苏童,还有不多的几个朋友,我再也找不到让我温暖的东西了。后来,我习惯性的在我的人生简历中消去了这个情节。也许,大学以前我是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而生命到此恰恰变得愈加现实。现实的方式,让我看到了世界的疼痛,看到了灵魂的远离,看到了人生的幻觉,看到了人与人之间越来越远。忽然,我的手机上有短信。是池莉发来的。
“我真的好疼,有空过来陪陪我吗,你可以带本书来,你只要做在我身边就行了。”
我知道,女人的例假到了。
“池莉,我这一年多都没有去过你的地方,去,不好吧。”我拨响了池莉的手机。
“不,我真的受不了。你过来吧,以往没有这么疼的。”池莉的声音很微弱。
说实话,虽然,我与池莉相识了很久,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还是非常有把握的,每次除了我们简单的身体接触我付给他不多的钱后,我们好像并没有过多的联系,她也很少找我以止于让我的生活多了麻烦。相反,我与她呆在一起的时候,我到觉得非常安全,能忘记这个世界的所有的瞬间的苦恼。她给予了我作为男人的自信,她给了我与世界能保持平和心的可能。不过,我们的相会都在夜色中进行,所以,这就注定了当我想起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内心充满了现实的痛苦。这也许是见不得阳光的。总之,这次我没有肉体的欲望,作为一个好久没有见面的朋友,我觉得我可以去看看她。池莉应该什么都不会,她只是想看看我。“池莉,我过去你真的方便吗?”我再一次沉思良久后,拨响了她的手机。
“方便,她们都去工作了。只有我一人在家。”池莉的声音仍然很微弱。
“好吧,你告诉我准确,我就过去。”
“知道右江日报吗?我们租的房子在她后面,你到了时候,你打电话,我去楼下接你。”池莉的声音仍然很微弱。我听在心里,仿佛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的迫近。就是这样的感觉。也许,我想到了今生,想到了墓园,甚至想了灵柩如何被抬起。
我买了一些莉与苹果,五分钟的时间,跑到学校不远处的右江日报社。我拨响了池莉的手机。她挂断了。我见到池莉了。她披着黑色的外套,里面穿着睡衣,脚上只趿着夏天的拖鞋。脸色有点像月光惨白。
她拿钥匙开门那一刹那,我瞥见湘妹子她那嫩白的手腕上戴着我送的那只商场促销时那只浅绿色玉镯。像一段美好往事的细节一样闪现在脑海中很久很久。
池莉告诉我说疼了一天了。我与池莉走进了她的房间。我将水果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习惯性洗了一下手,眼睛察看了一下各个房间。
“池莉,你们住的地方不错。”
“是的,总要给客人一个干净的环境吧。我的同事他们上班去了,一般晚上九点后有人回来,如果有熟悉的朋友不愿意在美容院,我们会带她来这儿,也许,他们觉得安全一些。”
“噢。”
“我要睡了,你坐在这儿看看书吧。”池莉进了被窝。
“我没有带书,我只来看看你。坐一会儿,就走。”
“不,你要多陪我走,她们有人来,要到九点以后的。你放心,没有别人来。”
好吧,我就坐一会儿。其实,那个正午过去临近夜晚的下午,池莉在我来了后,并没有睡觉。她让我陪着她说话,后来,要我睡在她的身边。但一次,我真的什么也没有碰池莉。我一下子觉得自己的灵魂干净起来了。我有一种重新做人的信心,去生活中找自己的爱人,我知道与池莉不可能。也许我只是将她看作生命中的一个奇迹而已。她陪我度过了一段不易我艰辛的生命过程而已。也许,我真的喜欢过她。谁知道这个世界有肯定答案吗。没有。所以,我觉得以后与池莉可能再也没有多少机会见面了。最后一次,我想给一个女人的印象是男人除了欲望之外,他们也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天,我出奇的平静。我睡着,很安静,这使我想到了童年时代,睡在母亲的身边,睡在堂姐的身边,与儿时的异性童伴睡在露天的田野上的情景。这次交谈,也让我多了一些对女人新的认识。池莉不断的笑话我。我刚开始问他下身疼痛不痛,我以为女人的例假痛在哪儿,事实上是肚子周围。她还笑我,为什么每次别的男人找她的时候,直接进入,而我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然后对着他自慰。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样的男人还不够成熟。她还笑我,如果她想嫁给我问我可不可以她见我沉思了良久将话题转移了别处。就这样,我们度过了一个心平气和的下午。我说你中午也没有吃饭,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她去了离学校更远一点友爱路上的“快而美”吃了自选快餐。她送我。那时刚好夜晚来到。人与人相认必须凭借街头的路灯。
我知道,夜,真的降临大地了。
8
我好几天都没有收到池莉发来的短信了,我倒有点想念起她来了。池莉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一个春天的早晨。从校门后门我坐22路公车去朝阳花园买一套面试用的西服。事先我曾经答应过池莉陪我去选的。后来,还是决定自己去挑选。我习惯性地往池莉现在工作的美容院望去。我料想一样会出现她那稍有些苍白但很清纯的样子。我很奇怪她为什么很少搓麻。她总是习惯性地站在她们的旁边。或者坐在我看得见的屋子的长椅上看电视。但今天街道上响起了很多的警车汽笛声,我不愿意联想到与池莉的那家美容院相关。我坐在公车上,的确看到人们集中的方向就是那家美容院。周围站满了很多人,我看到几个穿白长褂的人抬着一个熟悉身材的人。
我料想那是池莉。我首先看到她手上牵拉在担架下面的那只玉镯,今年她生日我送的那只。很熟悉的镯子。我不敢多看。我希望那不是池莉。但愿这是幻觉。
可是,我后来,我再也没有收到她的短信,她打来的电话,也许她去了远方。她真的去了远方。夏天多么美好。南方很多植物开得更艳。马蹄甲,大王椰,三角棉,还有许多我所不熟悉名字的植物,从我的眼帘一个个消失。
南方这些植物永远是一个季节。一个人过着轮回的四季,但大地上都是一生。道路相同,周围的人相同。人生的道路也是越走越开阔,但熟悉的人却越来越少。但自己永远存在的。自己的影子在。南方的夏天很热,正午,我一个人走在路上。我不知道,想的这些是否与生命有关,是否与爱情有关,是否与死亡有关。
直到,我后来鬼使神差地找到省城的另一所高校教书。我对池莉的思念都没有终止。这是一些不愿意向你言说的生命故事。但的确在我的肉身上发生过,我的灵魂震荡过。我没有理由隐藏这些。它是我青春成长的一个故事。也许这太像小说了。也许它本身就这只是个故事,而且内容之间缺少某种关联性。但我试着讲它了。我尽力去讲了我读研究生那一些可以回味的美丽时光。
又一年的清明节到了。我匆匆从学校食堂吃了饭回来,给这个故事收尾。外面下着小雨。我回来擦了一下脸,衣服,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这是周六晚上另一个异性朋友家吃饭回来,她塞在我的衣袋里,这是一个近似于袖珍型的九华山上采来的绿茶),我在继续在键盘上以飞翔的姿态敲打着最后不多的字。
我也希望新的生活开始。所以我们的思念少了,我对她的追忆少了。这样联系了包括地狱与天堂之间,包括此岸与彼岸之间,包括过去与未来之间。我真希望有一天在省城哪条路上见到她。那个戴着玉镯的湖南女孩子。我甚至怕走友爱路与衡阳路交接的地方,我希望它们从这个城市的坐标中消失。所以,我毕业了,再也没有回到那所伴我三年光阴的学校。人生就是常常被一些不经意的东西触发而伤怀。其中我确定有更多的悔意。我还是希望那个戴着玉镯的手不是她的。即使不是她的。我想我也怕敢与她联系了。我已经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了工作,成为它的合法公民。我想我的梦会向前。但我会记住青春的这些故事。她伴我长大。它伴我长大。春天的阳光洒在城市里忙碌的人们身上,从树阴下面洒过去,从出公车的门口洒过去,从一排排大楼的缝隙里洒过去。虽然是南方,冬天与春天交替的阳光真好。它至少让我感到南方穿过层层城市建筑带给人的暖意。也可能使人焦虑,烦闷,彷徨,但过去的依旧平静,平安,平凡。这些是世人都懂的道理。
相思湖畔
2005年3月6日
作者简介:70年代末生,江苏扬州人,大学讲师,出版专著《后现代叙事》、《沉重的肉身》、《爱欲内外》。
通联:530006,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 董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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