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迎春:我无法说出任何关于世界的秘密(短篇小说)
董迎春
力量不是源于生活,而是通过作品诞生于世界。
——题记
我常常有一种人生颇为复杂的情绪,迫切地想回到自己的诞生地,但我十分清楚,我回不去了,我只能在向着故乡的乐土作尘世的回顾与张望。在明白这种简单的生活道理之后,我对人生的反应,便是在漂泊与浪荡之间重要确立平衡的感觉。我的作品便是我发现世界的洞口。在长达三年的密集型创作诗歌之后,我明显地感到累了。世界帮我找到了安宁与去除焦虑的可能,也给我带来了声名。但是生活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绝望相反没有减少而是迅猛递赠。这样的情绪如果找不到突破便有可能有所变异成为生活可怕的阴影。于是,我走近小说,小说的人物、事件、情节、想象力、对爱情的渴望、对弱者的同情等等都可以与暧昧与过于想象的意境保持距离。小说,一开始就让我从仇恨的视角、以仇恨的态度来叙述我,让这个世界中可怕的灵魂,一次次地逃离、一次次地在生活事件中被曲解。
对爱情几乎支配了我一切的人生选择。我时常怀疑自己的性功能在生活条件越来越高什么都现代化后它相反却式微了。我几乎怀念我在大学期间与女朋友一晚上在草地上做几次爱的美好经历,怀念任何一次带色情倾向的电影与图像给我的视觉上强大的冲击。而现在这样的感觉几乎变成了童话,美好,但最终像流水一样从我们的视野之中消失。
覃小雪就是这个时候走进我的生活的。是我以前在来南宁之前,一个朋友在南宁的一个朋友的亲戚家的小孩。年龄二十三。在市内一家不错的医院做护士。据说她的舅舅在外科做医生。我常常问她,做外科的医生是不是压力挺大。有压力怎么办?以前我一个朋友告诉我,做外科医生的,即使他上了岁数,但是还是喜欢去外面一些娱乐场所。我常常问得很直接,你舅舅你有没有嫖娼。她说她怎么知道。我与覃小雪经常搞这样的无厘头的对话。我知道中间人介绍我们认识第一次见面后,我就知道我的关系不是向着婚姻方向发展的。事实上,在以后的相处中,我们彼此也愈来愈明白这样的道理。昨天下午,我上完一堂公开课,为了这个具有历史解构意义的时刻,我几乎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将约会、交游、应酬全部推出,沉浸在自己的书本中,我想蕴籍内心中的这股神圣的自律的力量。我当时正在外面去文联领一个文学奖,她发来短信询问我课上得如何,我告诉他没有出问题。在我行里人看来,没有出问题,你这堂课就上得较为成功了。为了这堂课,我当然也取约了与覃小雪的生活接触。我被自己存放在一个不让别人走近的玻璃柜中。世界对我而言,是透明的,但是铁呼吸却只拥有自己一个很小的空间。
覃小雪经常在我们差不多身体接触完后,说她自己很悲哀。一个电话,或者一个短信,她就过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觉得她自己很可怜。我说没有。当然没有。覃小雪还是个处女。她说她只抱过一个男人。我知道她说的意思当然指我。我们已经进行过无数回身体接触,但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进入她真正意义上身体的内部。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抱怨过,我觉得在一个焦虑的时代里,人们都在压力的驱逐下进行劳作,人们已经对欲望也作了最低程度的处理。我无疑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人们不会相信,一个体面的大学讲师,年轻有为,在一些光环的照耀下的内心,也是如此的贫困。对爱我已经将他等同于奔波忙碌工作一周后一个朋友在夜里陪你听一听音乐,喝点红酒,这几乎成了我这两年来对爱与爱情的最深理解。这个世界变化的东西太多。但是这些不眠之夜,在深沉地柔和的夜曲中,有一个人,坐在你的身边,或者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听着音乐,将一些红色的液体放在口中,然后彼此讲一些新近的故事,这些成为现代意义上城市欢乐图的一个样板。所以,覃小雪任何意义拒绝的真正进入,我一点不为过。
当然,我会毫无遮掩地与覃小雪讲一些关于我的故事。这些故事,仍然与我的私生活相关。比如我与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有染,比如我曾经在公车与一个女人一见衷情然后在城市的一个秘密角落里交欢的情形,比如一个在网上爱上我的桂林一个女友如何来南宁看我的情景,比如,等等。覃小雪会问我究竟与多少女人有过这样的接触。我会一一地说出来。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喜欢覃小雪。我甚至将大学与读研期间的一些私事如盘道给她。也许在我口无遮栏之中,覃小雪是失望的,但是我没有办法掩饰自己内部已经叠放整齐的情感。它们像一块磁铁烙在我的内心深处。如果我对这个世界仍然充满着向往与希望的话,这些我身体上经过的女人让我成为一个男人,让我以男性的性别存在于这个世界,甚至在无数的时刻,她们刺激着我的创作,我对生活积极的人生态度。
是性,让我成为欲望的奴仆?还是不负责任的伪君子?
我无法在性的天平上作为自己良心的判断。这终究是一种错误。正如我为什么诞生于这个世界一样,我终究会将错误的东西无数次的延缓下去。如果没有这样的可能,也许便没有了这个小说。在道德的理想国中,我甚至做出不合伦理的带有粗暴色彩的结论,真正的爱与性是走在一起的,今天因为性在社会在人间的缺少,所以,社会便成了不透明的,尘世便充满了痛苦。除了性,这个世界的爱便都是值得质询的。
我常常忘记了自己。因为我的身体是处于工作状态的,读书、创作、沉思、散步、吃饭、睡眠、应酬、活动,我的身体在近几年中,惟一没有与性联系在一起。我满意于我现在的状态,自由而祥和。我常常面对着滔滔江水思忖这样状态的合理性。我的生活便是平和与谦卑,时间与记忆。我仿佛生活一个与世隔绝的玻璃罩中,透明,自由。但这些常常让我无所失从,毕竟在一些甜蜜的男女交欢时,细语时,我的心情是矛盾的。我从来都在拒绝一种生活方式,那来自于世俗意义上的性的交流。
那覃小雪呢?那些已婚之妇呢?那些还没有名字或者已经忘记名字的爱慕者呢?那些?性仅止于性?没有人告诉我答案。著名性学家李银河在开放的时代里说,相互取悦、成人、私密,已经成为现代人趋向审美化与娱乐化的性爱标准。
可是,为什么每次身体接触之后,我仍然充满着忧伤?从我的眼神,从对方的眼神,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点。都是成人了。我敢肯定,在性接触的每一个过程中,我尽力而且表现应该是良好的。除了一两次,的确是因为身体的不适合,恰恰也有了这样的接触,我只能吁求对方的帮助,草率完事。男人的快乐止于乳白的液体排出体外,女的欢乐往往需要慢慢何。女性的器官决定了性过程的欢乐上的优势与无限可操作性。所以,往往从保健学的角度考虑,我最多一晚上的纪录便止于两次。我常常听说一个男人射精多次,必然对身体造成危害。为了不影响第二天的工作,我往往用转移话题的方式结束每一次与异性的匆匆交流。
覃小雪经常问我,是不是做完了,你就急着想让你身边的女人离开。这一点覃小雪是通过观察发现的。的确,我每次与异性做爱之后,总会将床单、被套换掉,在女人离开之后,将单身公寓里外彻底打扫一遍,将女人可能触碰的角落用洗涤剂清洗一遍。但是覃小雪来我这儿已经有好多次了。陪我喝酒,然后赶十二点钟最后一班公车回自己的住处,但有时候,她也会留下来,我从来没有反对。除了感动我没有任何想法可以表达。覃小雪属于高桃型的女孩子,单纯、快乐,是那种很多男人看上去比较喜欢的女人。我住的这幢教师单身公寓,隔壁的女老师很少穿高跟鞋,所以每次听到高跟鞋踩地那哒哒的夸张声音。我就知道覃小雪来了,我打开门,迅速地关上门。熄灯。
敲开一瓶红酒。放一点柔和的音乐。
我常常问覃小雪,我的性功能是否正常?她说当然正常。我说我为什么平时几乎没有欲望呢。我上大学时候几乎每天都有射一次精的想法。而现在什么冲动也没有。平时漂亮的女人从身边经过,最多张望一下,充其量也是审美意义上,与占有无关。只有与女人呆在一起时,我好像才找回这种感觉。我是不是很悲哀?
这样的问题我经常问覃小雪。她说,一切正常。这样我才放心。因为覃小雪是一个护士,她对生理方面的知识当然超过我。我时常想,作为一个男人,没有正常的性功能,他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他的性功能无法在健康伦理底线上完成,他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我知道,覃小雪终究有一天会换号码,会不接我手机,会不回我的短信,这一切都会很快到来。这是我与无数次女人相处的经历。女人的耐性终是有限的。作为尘世的人,每个人都喜欢一种健康的方式完成自己在人间的使命。没有人总是以探索的精神去对性本身作无限可能的思考。性,无非让一个男人变成男人,让一个女人成为女人。性,让我们的身心更加完美与充满。性,像早餐一样,吃好,对一天的工作都会产生重大的推动。性,带着快乐与带着忧伤。
我真的不能与覃小雪继续这样的经历吗?一瓶红酒,一些轻柔的音乐,一些拥抱,一些相互抚摸,一些没有进入地身体接触,没有了吗?
这个夏天我完成了我生命意义上重要的一部作品:长诗《沼泽》,它的奇迹般地出现,让我看到生命探索的可能,让我看到了欲望也可以转化为一种动力,这使我想起了很多的艺术家在清心寡欲中完成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这两年的生活,无疑我生活在一个最底层的乡村田园中,我每天按时的在农人与自然的山水交错中的散步,我每天嗅着泥土的芳香,让我忘记了尘世的欲望,与城市相关的欲望。这是一个离生命最近的地方。纯朴的乡村世界,与对生活最低的追求,让我静下心来,重新思考这个世界的真相。这样的生活方式让我更感觉自己是个艺术家。一个有着平和与谦逊风格的艺术家。诗歌便是我走近生命真相的方式。我写着的诗歌,覃小雪都看过。我从来没有刻意要给她看。一是因为我第一部作品《后现代叙事》中的作品过于匆忙与精糙,二是我写的东西也许她作为医学生可能不是很感兴趣。我一直认为我们能走到一走,应该是性,彼此身体的革命与对欲望的尽可能的抒情。哪怕只是一个夜晚,也异常完美。这是我对生命的理解。
网络总是很现代的。所以覃小雪知道我的博客,知道我最近写了什么作品,知道我与哪个学生合作了一篇关于“诗歌与大学教学”的论文。有一天喝完酒了,我发短信给覃小雪,我说很感动,希望你都好?覃小雪说,你这样的人也会感动?我说如果你还将我看成人?覃小雪说,与你开玩笑的啊,晚安。
什么是勾引?
覃小雪勾引我了吗?还是我在勾引覃小雪?正如所有的哲学家对人类的福祉的追寻与拷问。人,什么是幸福,人类的幸福是什么?在一次重大的变故之后,在人类又一次灾难发生之后,在我意识到体制的力量并不能让我产生快感与幸福之后,在我发现生命真相之后,我唯一渴求的,就是与覃小雪呆在一起。一瓶红酒,一些感伤的音乐,一些很轻很淡的吻。这些构成了我对于战争、挫折、苦难、自由、道义、理想最初的渴望与向往。这些只有覃小雪可以给我,在她的身体里我可以找到这样的感觉。
我喜欢《泼水节》里的音乐。有一句台词特经典,如果你爱我请来碰我。我不知道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人们是悲哀,还是幸福。人们对性的问题也趋于多元。同性恋、丁克家庭、换妻制,在身体上的接触由简单的性交姿势,人们通过网络与影碟学习与摹仿各种性交的姿势。这是一个以身体为本位的时代,究竟是人类的福祉,还是倒退。
我与覃小雪讨论这类问题时,覃小雪说,你很色。
我相信任何我生活中的人都不会用色来形容我,至少我看上去像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看上去更多的是书本型知识型的大学老师。所以,我与覃小雪在介绍人的介绍下,我们在外面喝酒完送她去公车的路上,我一把抱着她。她说我不要这样,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我没有松,她也没有推开。我稀里糊涂地说了一些话。第二天覃小雪发短信来说我,你昨晚你知道你讲了什么话吗?
我说知道。
覃小雪非常失望。她说既然你很清醒你为什么还要抱我,这是对我的侮辱。我们家管教很严,我的父亲是中学教师。我在家里,并不会轻易出来单独与异性相处,因为我相信你,而且我知道你是个大学教师,所以与你出来了。没有想到你竞是这样的人?
我表示沉默,听着覃小雪将讲完。
生命是什么?生命终究不需要解释什么。这是我多年沉默的原因,我试图给自己寻找到人类意义上的道德。我试图给自己的身体找到道德。我试图从意识的角度思考祖国的性爱在民族精神与文化自信方面的意义。我试图以自己的文字为性爱敲开一扇知性之门,真理之门。而这一切都通过一个途径:性。在性别之间将人类的鸿沟与桥梁沟通。我向覃小雪讲这些的时候,覃小雪开始也试图理解我。她说我是个诗人,诗人听人家讲就爱思考。但是诗人也会喜欢跳楼、卧轨等方式完结自己。覃小雪讲这些的时候我开始重新认识覃小雪在我生命中的意义。我试图阐述这些具有抽象意义的话时,覃小雪是认真理解的。也许,她有一天与她在医院的舅舅聊起与我相处的状况,说最近这个诗人怎么样了。也许她的亲戚,她的同事会讲他们怎么理解诗人,他们在报纸上怎么读到诗人是什么样的人。当然也包括覃小雪刚才讲的这些途径。覃小雪的认真,很让我感动。这样我们关系还继续着。所以,一个短信,一个电话,她仍然在尽可能的范围里与我呆在一起。我们的地点选在我的单身公寓。时间一般选在晚上九点以后。只有夜色,才给能回家与安全的感觉。我与覃小雪的相会,就这样维系了近半年。
当然,我其中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与一个已婚少妇之间的完全意义的身体接触。就是这个暑假,我冲及《沼泽》极限最痛苦的时间。不久我便写完了这部长诗。当然,这样的经历我后来还是告诉覃小雪。覃小雪没有表示什么不适,她知道与我是什么关系。我也尽可能与覃小雪在一起时,将自己的心交给他。我们一起进行最真诚的谈话,一起品享最让人入境的音乐,一起相吻,一起拥抱久久不放松彼此的身躯。
提到长诗《沼泽》,我对每一位关心它的朋友说,我恨这个国家,我恨生活在我周围里的人之间。我是体制内人,我对体制有着刻骨铭心恨。没有人理解这此。所以我将长诗《沼泽》写成献给“流亡者、怀乡者之歌”。生命从来不需要理解,生命的意义只存在于生命本身与过程之中。所以,我的出现,正如人类的出现一样可有可无。这样的尴尬与荒诞感,可以让我更进入世界。进入世界最好的方式就是走向“多元性”。
人类的出现,一开始便是对生死的沉思,对生殖的抗争与延续的企图。我失去了什么,我得到了什么,我从来不再追问这样的问题,我觉得我活着,至少有像覃小雪这样的知已在我生命最苦痛最无助时,她会以第一时间赶来陪伴你。生命需要什么,生命需要的不正是这些吗?
最近我在按学校要求组织一次公开课。因为这个覃小雪保持了近一个月与我的联系。她说你先上完课。碰到什么困难都相信自己。沉住气。等课上完了,她再过来。这样我与覃小雪保持了一个月的距离。上周二下午的公开课,我在自己努力准备一个月后,也顺利过关。如果有什么途径可以肯定这一个月来的努力的话,我觉得在这儿可以记几笔,这堂课上得真好。没有几个人完全听懂。我在电话里告诉覃小雪,覃小雪说我臭美。我说真的。
覃小雪说,当然相信你。这个世界谁又能理解自己。不要别人了,有时连我们自己也不理解自己。
我说,讲得非常好。有道理。比较深刻。我说这话时,真的有着无言的悲哀,这难道是人自身的真实处境吗?我们完全像柏拉图所讲的永远处于“洞穴人”的状态吗?哪人存在的价值与意义又何在呢?覃小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她仅依她的直觉相信一个人。
我从没有去过她住的地方。除了知道她父亲是个中学教师,她舅舅是她们医院比较有名的处科医生之外,我对她的了解几乎没有了。当然,我知道她不喜欢吃稀饭,因为每次早晨她离开时,我很想为她做一次稀饭。她说不用了,你最近比较辛苦,你继续睡吧,我回去路上买点吃的。我为她开门之后,继续在床上睡,一般都睡到中午饭时。将屋子打扫一下。去食堂吃点东西,回来写点东西。
有一个晚上,我对覃小雪说,如果一个男人特别想哭怎么办?
她说,那就哭吧!
我说我现在想哭,你会怎么想?
我什么也不想,我会像一个母亲去关心自己的儿子一样去安抚他。
听着覃小雪的话,我真的流下了泪水。
这么多年来,我需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远离家乡的亲情,还是身处异乡同病相怜之情,还是道义与放纵之间的暧昧情感,我说法说清,也许,正如人需要的可能是婚姻,也可能是身体的愉悦,可能是得到婚姻之后对其它女性的性幻想,也可能是没有得到合法化契约之爱后的对永恒的直觉与渴望。我并不相信这个世界有轮回,我也不相信这个世界因为欲望可以支配一切。我相信道义与责任。可是这么多年来,我的混沌生活到底向尘世展现了一个什么的姿态与可能生活情形。是否属于道德,是否在多元“性”的时代里让我有一种宿命的向前无奈的浮游。我无法洞悉生命的真相。我知道与覃小雪之间还少了一些什么,这一点也许无法说清楚。我希望我的身体属于身体,我的器官忠实于快乐;我也希望道德与人性之间有一个天平,平衡物质与精神、欲望与灵魂之间的紧张关系。我只是试图努力做这些。这是任何人都对生命无法做出的承诺,这是任何单身男女在繁华的城市生活中经常沉思的景观。我无法说出这些感觉究竞是痛,还是快乐。我无法说出任何关于世界的秘密。
2006-10-29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