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迎春:飞翔
文/董迎春
四处,无名,大风,小路在南宁西乡塘一带游荡。这是他们来到南宁的第四天了。他们一直在做着一个实验,当然,他们的父母并不知道他们现在没有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他们之所以在中秋节之后,选择这样的游戏方式,多少想他们柔软的身体与实验精神减少一些对世人的创伤。特别是来自于父母那边的。至少他们除了国家,他们的父母还是他们生命真正关心他们的人。生活在这个国家里,他们经常发出忧患意识。十四五岁的四个男孩,不知从哪儿来的悲剧情感,他们几乎寻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使用了各种方式,最后他们来到西郊的惟一的一年三十六层高楼开始交流。这四个嘴角刚刚长毛的少年。此时,他们的眼神充满着自信。这个世界仿佛就是他们手上一块蛋糕。他们此时想吞吃它。
四处大声地喊着,世界,我他妈的爱你!声音滑过城市的上空,在原野上久久的回响。
世界,我爱你!个儿最矮下的无名接着喊着。
世界,我爱你!我爱你!大风与小路喊着,且将“你”拉得很长。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的上空,还有一种相似的声音在反复地回响。城市太大。人们关注的东西太多。社会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少年,忽然有一天从学校逃出。想去远方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这个事情的意义在他们看来完全可以让这个世界的目光重新偏移。这一切又仿佛是一场闹剧。他们在以一种壮烈的方式拷问他们除了读书除了听父母的话除了按社会的章程办事他们还能做些什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东西比起他们的行为更令这个世界心痛,以便将人生的行程变得缓慢下来。这是四个少年达成一致共识后所采取的方式。
他们从银行里分别提去了父母给他们的生活费。大概并在一起有一千五百元吧。只有无名没有完全将钱取出来,他告诉另三个同伴,他说,在日记里已经写下银联的卡号与密码。他说,这钱,是今年他十四岁生日时奶奶给他买一辆电单车的一千元钱。他说,现在没有买,以后可能也用不上了。所以他觉得钱应该还给奶奶。他的父母是离异的。这么多年来,只有奶奶一人在关心她。以后奶奶还要活下去,所以这钱应该还给她。
他们除了一些日常的生活费用之外,这一千五百元钱,他们没有用多少,已经三天了,好像除了路费,几乎什么钱也没有用。他们拒绝吃饭。吃饭对于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们只喝少量的矿泉水。钱统一由大风保管。大风是这四个少年中年龄最大的孩子。大风的父亲是一个县的副县长,妈妈好像也是捡查院里的一个什么领导。但这四个少年从外形上肯定看不出他的家庭出身背景很好。他的手机是摩托罗拉190的,早就破旧了,露出来的天线被透明胶包裹着。穿的衣服也十分普通。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他将自己的头发染成了白色。就为了这个,他的父母已经坚决让他什么时候是黑发再回到他们的县城。他们说,一辈子辛苦工作,结果培养了这么一个不孝子孙。事实上,大风的父母的确是不错的领导,这一点,大风经常向三个好友说起。可是,他也并不想改变自己。所以,至从大风出来读初中这两年中,他没有换回黑发,所以,他也没有机会回到父母身边。倒是,父母经常来南宁去学校来看他。他一样地叫他们,爸、妈!然后一个人很腼腆地回到教室里,或者去他们在南宁刚买不久的新房自己的卧室中。
四处,开始问我们应该给自己一个准确有时间,最好限定好。否则太浪费时间,再如果打破我们的计划。这次行动就毫无意义了。一定要按约好的时间办好事情。不能超过四天。其它人都说没有意见。
什么方法最好?小路问。
第一次来南宁,应该看看邕江,不虚此时。清川大桥是一个理想的位置。从广西民族大学做55路车可以经过此桥。那是个理想的场所。大风说。
人源于水,水是最好的归宿。我们从水上漂来,我们在水上逝去。就像我们从母亲的带血的子宫中诞生一样,我们应该以这样的成年礼来告慰我们的亲人。小路说。
无名说,没有必要。水是最好的归宿。不过,太温情了。我们没有将血回归大地,而是随着无数的事件一样无畏地消失在人群中。我们带着血。我们应该将血回归大地。而不是融合于这个世界。我不想让我们的血融入水,而是成为大地。
四处说,那我们就继续向前走吧。
大学路上药店很多。小路建议去买一些药。他认为药是他们最好的成年礼。他说以前看米兰昆德拉里就写到这样的情节。当一个国家的人每个人口袋里都可以自由地放着一些毒药时,这是最自由的表现。一个人可以在任何时候选择自己的生与死。没有任何惯例。没有任何检查。当然也包括那些种类繁多的考试,应酬也变得多余。这个世界,药物体现一种自由的意志。人们一直认为,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可耻的。只有目睹到奥斯维辛集中营里一个犹太人被拉进毒气室时,人们才明白活着是多么重要。生命对这个世界多么重要。可是战争、人类对资本的欲望,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使人们又想起《忧郁的星期天》里熟悉的旋律,许多精英、贵族,富人,年轻的太太们选择了在那熟悉的音乐中,告别这个世界。谁也阻止不了这样的生命选择。这样的故事发生在希特勒统治的华沙、布达佩斯,也包括当时德国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在为战争蒙羞,人们在为战争对人类的生命权的剥夺作最后诗意的反抗。可是我们今天为了什么?战争吗?钱吗?考试吗?性?这些我们都不缺少。什么要让我们执意要离开这个世界,什么让我们自己剥夺自己的生命资格。关于这样哈姆莱特式的忧郁性格,小路的父亲特地来学校好多次与他的班主任怪老师进行沟涌。希望学校能帮助这样的问题少年。他们平时在外面帮着生意。再加上小路的母亲在小路很小时就离开,以前小路还小时,小路习惯将自己一个人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父亲外出做生意时,小路就一个人在家里看各种小说。当然,小学这几年小路都是一个人去上学的。小路父亲觉得这孩子特怪,有时,他特地从外地带来一些好玩的,好吃的给小路。好象小路从来没有微笑过。到时,有一年,小路与父亲去看望母亲的墓地时,小路笑了。这下小路的父亲可乐了。晚上,一个人说,小说,爸今年秋天送你去南宁读书初中吧。咱家不缺钱。南宁离我们县城也近。你去哪儿读书。以后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学。爸我,这些年少关心你。你好好读书。爸爸负责给你挣钱。将来读书大学时,我给你在南宁买房子。那晚小路说,他也第一次印象特深刻地看到他爸喝了许多酒。说话时,小——路,爸——爸,爱你!小说当时也没有回应。父亲有他的想法。我当然有我的想法。爱,并不是轻易讲出的。爱,可能在真正回归时,才是永恒与可信的。这个世界他知道他父亲深深地爱着。他说正如他深深地爱着他的父亲。不过,一切都是偶然的。他希望偶然也会变成永恒。
关于买“药”的想法,四处首先反对!坚决反对。我们有选择的权利,但是药是现代文明的东西。我们对一切现代文明的东西都应该防范。这里面就是罪恶。首先,我们的药也许不够药性。如果我们不但不能做成我们的事情,醒来被别人送回家。我们以后所有的空想与实践纯粹是闹剧结束。也许我们的友谊也因此崩溃。
大风与无名也表示赞同。
其实,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四个少年虽然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但此时,在他们身上体现出来的却是勇敢与智慧。他们当中我想肯定有热爱诗歌的,他们远行的目的就是想找一个诗意的方式飞翔。药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安宁,也带来了骚乱。药被作为对人体的治疗时,便与罪恶与等级发生了关联。药特别是在当下。几乎与犯罪与谋财害命联系在一起。四处的父亲就是被药物害死的。这四个少年中,四处是唯一是南宁郊区农村孩子。母亲没有改嫁。在南宁一年高校每天做清洁工靠五百元养活他。如果有点什么其它收入的话,就是母亲在打扫卫生时,可以顺手检一些塑料饼之类的东西作为额外的收入。四处,这个时候忽然流下了泪水,他想起头上已经生了白发的母亲。他说,如果可能他愿意在天漆黑前,做一个梦。梦见一个月前母亲送菜时来学校的样子。
其实这四个少年应该说都是成绩不错的。在问题出来之前,没有一个老师会相信这四个少年忽然有一天莫明其妙地失踪。他们有理由相信秋天到来时,他们一定会成为南宁二中三中的高材生。
生命充满了太多的猎奇与巧合。关于这次事件的最终策划,我相信这四个少年都说不出来,谁先却了这个念头。仿佛这个念头已经在他们脑中埋藏了十多年之久。但这些孩子才十四五岁。谁会相信这个念头的合理性呢。
永恒的生命就在那一瞬间完成。这是四个少年最后形成的共识。没有道理。没有任何的价值探讨的可能。他们完全因为热爱而走到一起。我甚至想到这四个少年如果不采取这样偏激的行动。也许会有天号召南宁的五多万中学生顺着邕江畔排下去搞一次以“呐喊”为主题的行为艺术。他们为了什么?他们什么也不为。他们仅需要“呐喊”。可是这次他们没有选拔“呐喊”,而是个体的呼吸。他们用个体的存在尝试做唯一的一次“飞翔”实验。
小路说,什么都不行,那就去嫖,染上梅毒后躲进大明山洞中让野兽吃了我们。此时他们经过大学路瑞士花园一带,刚好是夜色初起。许多红灯区的光开始呈现出暧昧的色调。许多鲜艳的女子,在城市迷茫的夜色中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小路坦言,自己在十三岁生日那天,父亲在贵阳做生意,所以一个人给自己成年礼。就是去了他们县招。他说哪晚他花了一百五十元。一个四川的女孩子接待了他。他说她很友好。年龄也大不了自己几岁。他说自己是个男人了,而你们还没有是。所以,这次我们应该谢绝带套。争取一次性染上性病。
小路,平时应该说这四个人中最有见解的。读了不少书。说话常常像个哲学家。他说,他一说话,上帝绝对不会嘲笑。因为他讲话是真城的。天啦。谁讲话不真诚啊。你问问现代的文明人,问问我们的官员,问问我们的父母,问问商品的推销员,问问路边种地的阿姨,他们都非常真诚的。没有人会说不真诚。所以,小路的思考是可笑的。他一讲出刚才那个主意。其它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认识到问题的滑稽性。甚至带上了一点“黑色幽默”。现在的红灯区的女孩子越来越多,但是也越来越规范,政府也想出了许多方法管理与防范艾滋的流行。所以在中国想性病死去的,绝对不是性交。而是吸毒。通过性接触的可能几乎在现代性管理模式下几乎不大可能。所以,小路的想法继续失效了。
此时,四个少年在漫无边际地晃悠,他们企图通过寻找与发问,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是一切在寻找与发问中,又变得那么艰难。此时,他们经过鲁班路口,看见一个西藏人身上披满了各种各样的刀具。所以他们决定通过自我杀戮的方式,让血在大地上流淌。可是这样的方式,在他们看来过于明显,过于残忍。平时都是好兄弟,将刀刺向自己的兄弟。是多么地艰难。可是,在这样的社会中,卖友求荣,落井下石的情形也不少。暗刀比不逊于明刀对人类的伤害。所以他们认为选择这样的方式可以证明这个世界存在的真相。大家也基本趋同这样的方式去开始飞翔。可是这分明不是飞翔,而是助纣为虐。万一刀子剜得不深,刺的不是要害部位。最后刺向兄弟的人,恰恰动了人类可能的善心。结局与药的选择相同。给南宁的各大媒体闹出笑话。而且还以“问题少年”为题大做文章,让晚报的发行上升几个指数。任何媒体的说话,就是导引大众。在潜意识处,让他们不知不觉地认同了主流。对四个少年最后的审判。就是这四个孩子极端了。父母平时疏于管教。平时被游戏什么的带坏了。恰恰这四个少年中,除了小路嫖过一次娼外,其它几个人平时都是属于那种好孩子的类型。
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大风问无名、四处、小路。
追问不可能再产生意义了。我们已经追问了许多。应该到给这个世界一个准确的说法了。集体冲向路过的大车吧。凡正夜色已经到了。小路再次提议。谁也发现不了我们的踪影,而且这是第四天。我们的计划就是四天完成这次任务。再拖延下去。很可能就会成为泡影。
那一晚,月色仍旧很圆。刚刚过了中秋。月亮不至于像人类的无情一直迅速掏出面具。自然毕竟有其本性与自然的一面。汽车仍旧来来往往,通往理想之路,很快就要实现了。对这四个充满自然的少年而言,他们为他们很快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在发青的脸上浮现了路灯下微微令人心颤的笑意。他们终于找到自己的目标,并向目标靠近了……
可是一辆辆大车经过了他们的身旁,他们都没有走向大车奔来的方向。这样的时间不好。夜色是罪恶。我们应该再看看晨曦与新升的太阳。这些多美。
他们围坐在一起不久后,沿着马路,继续向前走着。他们终于在天亮前找到自己最理想的目标,那是市中心最具标志性的城市标王大厦。他们混过了保安倦怠的面子。在太阳初升降临这个城市的空间时间,他们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在那三十六层的楼顶上,我看到他们柔软的身影子在夕阳下浮动,他们在自己柔弱的身躯在试图证明这个世界的合理性。他们最终选择了飞翔的方式
。
“别跳——”我大喊一声,四个少年怔了一下,将头再一次转过去,他们望着楼下的高楼、汽车、人群,他们飞向了天空……
他们转身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们的眼眶里有明亮的东西在闪烁,我知道是泪水,就如此时我忽然在梦中惊醒,双眼是湿润的。这个梦,让我多么依恋这个世界。我想到了自己单身多年,在快要奔向四十不惑的年龄,我希望我的人生有一个结果。有一个自己的爱人,走完下面的人生。可是谁知道,在纵情声色的现代娱乐城里,在一次次鲜花与掌声之后,我究意是否需要一个爱人,我又后悔自己的草率的决定。也许结婚对我而言,已经是一个限制自由的方式。想法易变,正如这个世界的缥缈不定一样,谁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与命运之中呢?这是我多年前讲给学生的一个故事。其实这个故事无疑是虚构的。但是故事的背景、人物、情节经过整合后,又是合理的。在这个多元价值充斥的时代里,人们的内心无时不处于焦虑与恐惧之中,人与人之间因为太多的误会与责难。小说家是伟大的,他们发现了童年在病变的特征,孩子在过早成熟与寻找死亡。我们对这个世界还能言说什么,我们无能为力,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断地暗示当今世界的伤口不是在愈合,而是痛得越来越大。如果要给这个小说找一个合理的逻辑的话,那就是我们在现代文明包裹下,走路与思想变得更加艰难。小说家与诗人一样,以自己的直觉与沉思,召唤我们的读者去思想命运内外的一些事件,小说的叙事特征,更利于呈现这样的生活思考可能。
2006-10-10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