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惠玲：凤凰涅槃
文/韦惠玲
一
“小琪！”
“姗姗？” 李琪本来要跨出学校大门的双脚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而打住。
“小琪，你找到工作了吗？”
“恩，还没有。”
“我爸已经帮我安排好工作了，在市政府文艺部，闷死人了！要不我让我爸也把你弄进去得了，我好有个伴嘛！”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现在还装什么清高，李琪暗暗的骂自己。虽然人长得漂亮，学习成绩门门都是优，也担任过学生干部，但是一个月的求职经历却让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点什么的她顿然清醒：现在的社会是依据对组织资源、经济资源和文化资源这三种资源的占有程度，对当代中国社会阶层进行划分。底层很少或基本不占有上述三种资源。所以她没有清高的资本。
但是她不希望自己的工作是陪蒋玉姗这个大小姐“解闷”。
蒋玉姗还在卯足了劲的施舍，而李琪则盯着横在校门口地上的那条白线，犹豫着该怎样跨过去，是跳过去呢，还是踩过去？一群大一的新生嘻嘻哈哈的走过来，把站在白线边缘的她挤出了校园，推进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要不要再回头看一眼，不要了！以后还可以回来，那么大个地方总不至于跑了吧，可是还回得来吗，它的确是在不停地跑啊！算了，想那么多干嘛，都已经是社会人了，实际点，要务实。走人！现在不能回家，父母那两双深层充满了无奈，表面却波澜不惊的眼睛实在是让她受不了；乡亲们眼中，她这只飞出了大山的凤凰再飞回去，只会让他们捉破头皮，这个更让人受不了。
翻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江晓心，不行，她工作也还没着落；程帆，不行，他爸妈都是教授；杨柳如，不行......季红，李琪眼前闪出一张天真烂漫的瓜子脸，一双清纯如水的大眼睛。听以前的高中同学说，她现在过得不错，还没结婚，那就去她那里蹭几天，等找工作了再好好的答谢人家。已经有四年没联系了，不知道人家是不是还记得她，不过，李琪现在最想与其相处的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好了，就是她了，不过，得先给人家打个电话，这是高中的同桌给的，本来不想要，最后竟然莫名其妙的记下了。
“喂，是季红吗？我是李琪，你高中同学，恩，只这样的......”
二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发廊，布置得还算整洁素雅，两个姑娘在帮客人洗头，另外两个在剪头发，四个人都穿着统一的工作服，白T—恤，裤子是五分牛仔裤，裤口开一寸叉，脚下是红色的高根皮鞋，走动时“噔噔噔！”的震人耳膜。
“请问，季红去哪儿？她什么时候才回来？”李琪克制住夺门而出的冲动，再问一遍高中老同学的行踪。
“不知道！”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她那张脸蛋。
她被这场面吓了一跳，客人也被吓了一大跳。
楞了一会儿，赶紧捉起皮箱逃往门外的世界。
“小琪！”
只顾着低头跑，所以没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在向她走来。
“小琪！”好像有谁在叫她。
抬头一看，一张天真烂漫的瓜子脸，一双清纯如水的大眼睛，好像还多了点什么......但是就是看不多了点什么。
“季红”
“不是让你在店里等着我吗？怎么又急冲冲的跑出来了。”
“恩！那个，季红，我想还是不麻烦你了吧！”
“哈哈哈！”李琪看见她昂起头夸张的笑个不停，太阳底下，那张天使般的脸竟然映出几道皱纹。巫婆！李琪的脑子刷的闪过这个字眼，头皮开始发麻。摇摇脑袋，定晴一看，一张天真烂漫的瓜子脸，但是多了点什么，不！是少了点什么。到底是多了点什么，还是至少了点什么，李琪脑子开始不停地打结。
“也是，你一个大学生那能住在发廊了啊！”
“季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本能的想解释些什么，却解释不出来，因为此时的她确实是一个大学生，的确不想和发廊扯上什么关系。
“随便你，我也是看在同学的情分上才......本来指望着你找到好工作后拉我一把，现在看来是没什么希望了，这间发廊是我开的，地址你也知道了，如果实在是不行，你还来找我。”
说完季红迈开步子朝她的发廊走去。
“季红，那就麻烦你！”李琪也迈开步子，跟上她的脚步。
凤凰乃百鸟之王，其形美而技众，余类甚妒，虽有不甘却不敢妄言取代，遂百鸟朝拜，莫敢不从。然则凤凰却对自己仍存不满，于是跳入火丛，忍受万火钻心之痛。霎时，百鸟围观，或有莫名而惋惜者，或有泄私愤而谬语者，如鹰、孔雀、黄鹂者更有篡意。慢慢地凤凰终于在火中死去……
好冷！怎么那么冷！奇怪，这个人怎么一直在不停地出汗，那个奶奶怎么还摇扇子，是我太冷还是这个世界太热，可是为什么我还没被融化，是不是应该去拣些梧桐枝来烤烤火。
程帆说：“琪琪，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我爸妈反对”
“好！”
“琪琪，别这样！我会很难过的”
“那么要我怎样做你才不难过，好，你说吧，我一定照做。”
“琪琪。”
“一哭二闹三上吊？”
“琪......”
“好了，程帆，我知道你是被迫无奈，你还爱......着我，是我甩了你，是我背叛了你，行了没。没事我先走了，我还忙着呢！”说完李琪掉头就走，她现在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回去吧！
“琪姐！”这个发廊的四个打工妹改口得相当快嘛！才一天的功夫，已经是江山易主，“季姐”已经该成了“琪姐”。
那天李琪住进了那间发廊，一开始，整个人还别别扭扭的。整天往外跑，一则是找工作，二则是为了逃开世俗的眼光。一个月过去了，工作还是没着落，虽说是老同学，但是白吃白喝白住人家的也不好意思，于是李琪开始在发廊里做一些杂务，一开始是扫扫地，倒倒垃圾，后来因为她们四个人忙不过来，她也就自然而然的帮顾客洗头，再后来也能剪头发了。平时没人的时候她也和四个姑娘说说话，久了也会开一些粗俗的玩笑了，工作也懒得去找了，感觉整个人在往下坠落。老板季红很少来发廊里。她在发廊里有自己的房间，东西都很齐全，但人就不经常来，也不知道平时人去哪儿，她不说，李琪也不好问什么，毕竟是寄人篱下。但是谜底很快就揭开了。
有一天，李琪正在厨房里做晚饭，凭着女性的直觉，她感到后面有一道锐利而又陌生的目光，如芒刺在背，不敢往后看，动物的本能让她闻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以为你又跑了呢！”
这时候李琪才回过头，正好看见季红正个人都挂在一个男人身上，于是她赶紧把头转回来，继续摘她的菜。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读了大学的高中同学？”
“是啊！”
“不给我介绍介绍？”
“人家可是正经女孩，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啊！”
“这么说你不是正经女孩喽！”
“讨厌！”
身后又恢复了平静。
饭桌上，那道令她厌恶的目光肆无忌惮的向她扫过来，她想躲开，却又无处可躲，所以一个劲儿的埋头吃饭。
“哦！忘了给你们介绍了。”
“小琪，她是我男朋友，阿豪。”
“阿豪，小琪，我高中同学，也是我死党，你以后可不能欺负她，否则......”季红晃了晃她瘦小的拳头。
“我那敢啊！小琪，你好，你以后也叫我阿豪得了，别像那几个丫头‘豪哥，豪哥’的叫，那多见外啊！”
李琪皱了一下眉头，对这个男人的厌恶又多了几分，为他令人生厌的套近乎，但她还是头也不抬的“恩”了一声。
“哈哈哈！有个性，我喜欢”
这时候的李琪眉头快可以拧出水来了，她匆匆的扒了几口饭就回自己房间了。
从那以后，那头豪猪就有事没事的天天往发廊里跑，李琪暗地里给他起“豪猪”这么个绰号，因为那是一个发福，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这么一来，季红也就经常呆在发廊里了，她感到了季红看她时眼力多一抹不友善，所以，她又开始往外跑了，可是能跑到哪里呢。她一出去，发廊里就开始出现混乱，因为那里已经无形中已经给她挪出了一个位置，其他人开始抱怨，季红更是凭着这些抱怨开始对她挑三拣四。
有一天，季红终于对她说：“小琪，我这里已经容不下你。”
“好，我明天就搬走，谢谢你半年来的照顾。”
“对不起！”说完，季红就走出了发廊。
即即！即即！即即
即即！即即！即即
茫茫的宇宙，冷酷如铁！
茫茫的宇宙，黑暗如漆！
茫茫的宇宙，腥秽如血！
季红收拾完后，开始准备做饭，人是有感情的。也许今晚季红不会回发廊，但她还是习惯性的做着。
“好香啊！”
身子轻颤了一下！她听到豪猪叫的声音。
“小琪，你厨艺真是越来越有进步了！”
“李先生，季红不在。”
“那我在这里等她回来吧，肚子好饿了，小琪，我先吃了啊！”说完就大刺刺地坐下了。
李琪已经没心情再炒菜了
“炒完了？坐啊！我们先吃。季红肯定是在哪儿吃大餐了，不用等她了。有酒吗？咱们喝点酒吧！”李琪一动不动，用警戒的眼光盯着他。
“不喝酒也行，喝点饮料吧！”说完豪猪就站了起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果汁和两个杯子。
“来！我们来庆祝一下，我还没有亲自欢迎你的到来，你一来这里都完全变了样。你不能喝酒，咱们就以饮料代酒！”
看来他人也不是很坏，可能是自己对他偏见太深了。
“来，干杯！”豪猪把一杯饮料替给她
李琪接过来后，想平时那样，什么也没想就喝了下去，忙了一下午，她已经口渴得很了，只是一直让自己忙着，所以没意识到而已。
“小琪啊，你这个女孩真不错，我啊......”
李琪觉得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狰狞的面孔慢慢向她靠近，她本能的望向门口，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被关了一个月，出来后发现，什么都变，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改变。今天似乎是解放日，但似乎又是世界末日。
“琪姐？”四个姑娘小心的唤了她一声。
什么都不用说了，她已经从那声“琪姐！”里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日子就这么过着，只是被雨淋过，已经开始发霉。
李琪冷漠的看了一眼满屋狼藉。今天上午豪猪的妻子来过，下午季红也来过。
发廊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她冷眼看着前面这些晃动的影子。在这些晃动的影子里她突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只是那抹身影一直在往后缩，慢慢地，就消失在人群里了。程帆！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黑夜，黑夜白天，只是李琪的白天刚好赶上了一整天的日食。肚子慢慢开始变大，豪猪本来已经消失很久了，但是现在却来得殷勤了，还一车一车的往发廊里塞营养品，他的妻子可以帮助她升官发财，却不能为他家延续香火。
“呦！这不是小琪嘛！”
“你是谁，我们？认识吗？”李琪一脸疑惑的望着眼前这个福态的老人。
“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你王嫂啊，当初你去上大学，我还煮了一篮的鸡蛋，给你路上吃呢！这丫头还真把我给忘喽，真是。”
李琪想了想，脑袋突然“轰！”的响了一下。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就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王嫂。
“李......李嫂，你怎么在这啊？”
“哦！我儿子，小六啊，走好运，发大财了，叫我过来享福呐！可我这贱骨头还真是享不了福，明天就回去了，这不他让我过来做了头发，要不白来了，扭不过他，就过来。丫头，你也来做头发......”
李琪觉得天要塌了，可偏偏这时候......
“琪姐，豪哥来了。”
这时候，长舌妇的眼睛看了小姑娘一眼，在看想向豪猪，最后游移到她隆起的小腹上。
“恩，那个...丫头，头发我就不做了。我先...先走了啊！”走出门口后还不忘回头瞄一眼。
这个世界上，她最不愿意伤害的就是父亲和母亲。
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痛，躺在手术台上，她希望此刻就死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孩子啼哭的声音。自己一个人孤独的在黑暗中舔拭伤口，她以为自己是在作恶梦。后发现这不是梦，此时的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孩子已经被抱走了。就连最原始的生命已经不在她身边。
三
传说中，凤凰是人世间幸福的使者，每五百年，它就要背负着积累于人世间的所有不快和仇恨恩怨，投身于熊熊烈火中自焚，以生命和美丽的终结换取人世的祥和和幸福。凤凰涅槃 ，浴火重生，500年一次。当凤凰生命即将大限之时，便会集梧桐枝自焚，在烈火中新生，其羽更丰，其音更清，其神更髓，而且重生后它的法力会增大一倍。当凤凰从火中再次振翅冲天时，它的灿烂光芒照亮的又岂止是我们的双眼？
如果你和她有缘，你就会发现，在某城市某街道某发廊的门口时常坐着一个女人，有时候她会做上一整天，一整个月，可是有时候她就消失一整天，甚至一整个月，这要看你和她的缘分。缘分这东西，真是世上最说不清的事。
昨晚，李琪像个正常人一样，早早的就上床睡觉了，但是今天她却不像个正常人一样四点钟就起床了，醒来后，她来到发廊的门口，独自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不知坐了多久，她突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长满络腮胡，所以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但他的络腮胡似乎是银白色。他也和她一样望着天空发呆。
“小姐，你这里可以留宿吗？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李琪看了看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以，一个小时。”
“小姐，你这样对待一个流浪街头的老头是会下地狱的。”
“我现在已经在地狱里了。”
“哦！是嘛！那你地狱也去过了，现在最想去的地方应该是天国吧。”
“不......我现在最想去的地方......人间。”
“恩......”
两人都不说话了，寂静的夜又恢复了原状。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眼睛有些刺痛感，原来太阳已经出来了，一直望着东方的眼睛差点被太阳光刺伤。太阳渐渐从地平线升上来，她全身披满金色的阳光，真漂亮啊！原来她那么漂亮啊！我们怎么没发现呢？走过她身边的人纷纷议论。
人们的议论声把李琪拉回了地球，她看看把她围成一圈的人群，再转过头看看她的右边，她记得今天凌晨有个人想借宿。人呢？这是什么？她身边的人不见了，倒是多了一台摄像机。肯定是那个老头落下的。好像还有一封信，是给她的吗？她拿起来毫不犹豫的把信拆开。
“凤凰涅槃”
四个字
日子还是继续过下去，似乎要发生点什么，却什么也没发生。
那天李琪把那台摄像机搬进发廊，准备见了那老头后还给他，至于那四个字她也没怎么去理它。直到有一天......
李琪看着电视上那张似曾相似的面孔，只是此时，他的眼睛是闭着，十分安详的睡在插满鲜花的棺材里。他就是“人间老人”，一个扛着摄像机走南闯北，拍下人间疾苦，并把这些人间的疾苦通过媒体呈现在大众面前，以唤起社会人的良知，让那些挣扎在社会边缘的人群得到帮助。他做了很多，但是他做得还远远不够，上天为什么把那么好的一个人带走，却让一些人苟活于世那么久？
摄像机
“凤凰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