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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荫:新镇酒家

常跑书院 2007-8-16 21:29:12

文/林明荫

    算起来文三嫂子今年五十了。
    文三嫂子酿酒也酿了六年了。
新镇横竖几条街的老少爷们没几个没喝国文三嫂子造的酒。新镇不算大,一出门,东边、南边、西边、北边几条街横竖地排,交叉在一个十字路口。各家门都敞开着,各自做着一些小生意,卖零食的、理发的、收购辣椒的。本地的辣椒是出了名的,辣椒本地人是不吃的,镇上有好几家收购点,山里来的人把自家种的辣椒摘了来卖给镇上的老板,镇上老板对辣椒进行初步加工,然后卖给厂子就可以从中挣到一笔不小的利润。这地方的人却爱喝酒,逢年过节、红白喜丧就不必说,平日里到人家屋里串门,正逢主人家在吃饭,主人家必定端起碗非要你喝一口。文三嫂子的丈夫和收辣椒的顺子他爸就是典型的酒客,每天饭前必定先要饮一盅酒,只是顺子他爸被顺子他妈管得紧,他只能每天偷偷把瓶子塞在裤腰,踱步到文三嫂子家,才把酒瓶掏出来,装满酒后,又偷偷塞回去,若无其事地往家里走。有时被老婆逮着了,不免要引发一场口舌之战了。镇上喝酒的人多,所以私人酿酒的坊子也不少。
    文三嫂子先前也做收购辣椒的生意,后来因为受不了烤辣椒时刺鼻的硫磺味,就改行做起了酒坊。说起来这是由文三嫂子的丈夫先发起的。丈夫从前几年开始从外地一个熟人那里进购酒饼,熟人本来是想让丈夫加入他的生意,丈夫得了酿酒的方子就决定自己开酒家,酒饼还是从熟人那里进的货,丈夫自己买了盛酒的器具,酒坛子、酒锅这些,那些做酒的装置丈夫是自己设计的,而且现在还不断在改进哩。装备齐了,就开始试着做了几坛,这一做可就做了六年了,酒的品种越来越多,价钱也一蹦一蹦的。丈夫做了两年就教会了文三嫂子,自己专心做电焊的生意,把酿酒的活全盘交给了文三嫂子。
    镇上十几个酒家,文三嫂子的酒却特别好卖,傍晚晚饭时间,便有小孩子替父亲来打酒。文三嫂子卖酒舍得给,那一斤的量杯倒下去,她会再捞多一两给。年纪小的孩子来卖酒,文三嫂子会让女儿把孩子送过马路,直到看见小孩进了家门。
    文三嫂子三个女儿在外面读书,知道父母不容易,总是很孝顺的,除了二女儿比较顽皮,三个女儿都还听话,家里的活她是不让帮忙的,宁愿自己干,让孩子专心念书争口气。争什么气,文三嫂子因为母亲是富农,文革那会,镇上开批斗会,她其他兄弟姐妹就被拉去旁听,后来团也没给入。对于当年的事文三嫂子至今耿耿于怀,所以希望孩子有出息,不过唠叨的次数多了,二女儿就开口了:“得了妈,那都什么年代的事了!”文三嫂子就把女儿拉到大门口骂到:“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什么叫辛苦,当年你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自己下河捞沙子去卖钱了,你现在吃饱了不知道苦,你妈我容易吗!”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是敞开门相对的,一家有什么事,左邻右舍可是一清二楚的,家长就尤其喜欢把孩子拉到门口训,也好让孩子在众人的监督下改正错误。文三嫂子的大嗓门就常和邻居的婆婆媳妇一起谈天说地,就连二女儿小时候尿裤子的事也被当成饭后闲话,当时孩子们在木楼上听得母亲在门口夸张的描述哭笑不得,后来这事被伙伴们当作玩笑,也怪不得二女儿不听话了。文三嫂子在门口训女儿,左邻右舍听得清楚,这在新镇是正常事,人们总会在适当的时候过来劝解的,所以等训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邻居们都过来说女儿的不对,也劝开了文三嫂子,顺子他爸就说了:“孩子不懂事就算了,咱也不想让孩子们受苦不是。”文三嫂子就气呼呼地进屋了。
    文三嫂子今年五十了,开始担心自己老了三个孩子该怎么办,也怪得自己太宠爱着她们了,长大了啥事也不会做。文三嫂子也曾想让女儿们学点什么,可是比如天冷了,她又怕女儿冻着,碗也宁愿自己来洗。晚上睡觉时,文三嫂子总对自己说:“先搁着吧,等等再说。”


    集日里,山里来的人会扛着自家粮食到集市上去卖,文三嫂子总是早早出门,要赶在收购米的贩子之前到米行里等着车上下来的卖米的人。
    文三嫂子从那些卖米人的手中接过袋子,然后一个一个打开,伸手从里面捞出一把米,看看米色,看看碾得是否利落,吹得干净了没有,又闻闻米香,一袋一袋比过去,然后才挑了最满意了,然后开始一分钱一分钱地把价钱讲下来。她虽然卖酒舍得给,但在钱上可是一分一分地争,这年头,都不容易。
    米买回来,放在大锅里煮熟。水沸腾起来时,称好米放下去,用大铲子搅和,再盖上盖子,等带米一熟,就要立刻把火熄灭,那些烧红的木条在灶里通红通红的,必须要及时熄灭,否则锅底的米焦了,酒就有味了。文三嫂子有一个旧的铁锅子,她就用铲子把那些烧得通红的碳块直接铲到锅子里,然后用盖子把锅盖死,这些炭在熄了火之后就变成了文三嫂子一家冬天用来取暖的炭火了。
    米煮熟了,文三嫂子把米铺开在一张塑料布上,风扇把米饭上的热气吹得满屋子都是。米饭吹凉了,要把成块的米团掰开,掰细了。接着根据米的量称好酒饼,把酒饼捣碎后和冷却的米拌匀了。有时候邻居家的孩子过来,文三嫂子会给他们团一个饭团,孩子们都吃得很香。满满的铺在屋里的饭堆,文三嫂子熟练地拌匀了酒饼,米粒从文三嫂子的手指间哗啦啦地漏出来。把米拌好后,文三嫂子用大瓢把拌好的米放到墙角整齐摆放的一个个坛子里,坛子要用塑料布盖好,用麻绳在坛口绑上一圈。冬天米发酵的时间会长一些,大可不必打开盖通气,但若是夏天,米发酵得太快了就会酸,所以要适当地打开盖子通风。
    等到米都发酵好了,便开始放到大锅里用火蒸。烧火也有学问着呢,开始时不宜过旺,等到出酒后就要烧得很旺,还要知道几时要停火。米在大锅里沸腾起来,那些蒸汽经过装着凉水的大锅的冷却,变成液体通过一条小管子流到酒缸里头。锅里的凉水要不停地换,否则酒就全部倒流了。
    酒蒸出来后,要用开水对着酒调好度数,有些人爱喝烈酒,普通人要的度数不能太高,文三嫂子可细着呢,烈酒和普通酒分在不同的坛子里,到现在,又加上各种各样的药酒,家里总共也摆了好几类坛子了,街坊邻居都是熟人,进门不等开口,文三嫂子就知道往哪个坛子给人打酒了。
    顺子他爸一进门,文三嫂子接过他从腰里掏出的酒壶,准备往装红药酒的坛子去打酒,顺子他爸忙拦住了说:“他大姐,今给我打白酒吧。”文三嫂子忙说好吧,又说:“今天怎么了,又被媳妇扣下了!”顺子他爸皱了皱眉头,低着眼说:“可不是,她这几天烦着呢,连口酒都不让喝,这婆娘是越来越不象样了。”“她可是为了你好啊!“哎,老婆子躺了几天了,我正烦着呢,喝口酒都不行,真是的!”文三嫂子已经打好酒递到顺子他爸手上,顺子他爸接过酒,照例把酒壶子往腰里藏,然后大步走出门去,嘴里喋喋不休:“真是!连口酒都不让喝!”


    新镇的夜晚是不安静的,汽车就压着门口过,震得房子都抖起来,但是人们似乎早已习惯了,所以并不觉怎样。文三嫂子检查今天刚放进坛子的酒是否都封好了,然后就上床睡了,文三嫂子总是睡得特别早的,孩子们和丈夫总是喜欢打打闹闹的电视,她自各一看就迷糊,孩子们经常笑她是她看电视还是电视在看她。
    文三嫂子半夜醒来,听见门外吵吵闹闹的声音,她用手推了推身边的丈夫:“孩子他爸, 你听这是怎么了。”“吵架呗!”丈夫正睡得迷糊。文三嫂子听见好像是顺子他爸的声音,“X你妈的,老子喝酒怎么了,你少管我!”只听见一阵呜呜的哭声,应该是顺子他妈的吧。文三嫂子又听得几个街坊的劝阻声,哭声渐渐低下去了。这条街夜里吵架打架不是什么新鲜事,见得多了,反正是不会吵出个什么名堂的,文三嫂子又睡得迷糊了。又一阵剧烈的声响打破了宁静的街巷,是摔瓶子的声音,文三嫂子估计是打起来了,连忙披了件衣服打开窗看看情况。隔壁几家的窗子也亮起来了,几束灯光就在这黑暗里裂开了口。路灯昏黄的光里可以看见一群人从街的四边聚拢来,很快聚成一个小圈子,圈子的中央可不就是顺子的爸妈,碎玻璃在地上散着,在灯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你反了你,摔瓶子啊!”顺子他爸说着,举手就要打。文三嫂子这才听到了摔瓶子的是顺子他妈。“好啊,你们爷娘俩一起欺负我,一个在这打我,一个躺在床上叫苦连天,我不活了,不活了。”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街坊们赶紧要过来扶,她硬还是坐在地上不起来。顺子他爸欲冲过来,几个人在前头拦住了他,顺子他妈的哭得越发大声了,这时,赶来劝解的蔡大姐说话了:“行了,行了,大半夜的,街坊都得睡,明天都还得干活。顺子他妈今晚和我一处睡,顺子爸,你好好照顾你老娘去吧,她要是知道你们这样,一口气咽不下去可怎么是好!”蔡大姐是顺子家的亲戚,又是村干部,大伙总得给她个面子。顺子他妈还欲说什么,就被蔡大姐拉回去了,看热闹的人都各自散了。文三嫂子回到床上,丈夫依然睡得香,鼾声四起,文三嫂子把推了推他胳膊:“边上去点。哎!可真能谁!”


    新镇几个收购辣椒的大户,顺子家就是一个。几个大家联合起来买下了荒废的食品厂,铺成平整的水泥晒场。卖辣椒的山民总是比较会做生意的,卖给受主的辣椒一般是带着杆的,别小看这杆,一两斤看不出什么,可是这辣椒一多,就知道杆的重量了,五十斤的辣椒收进来,杆子可占了三四斤,卖辣椒的山民可以从中多得几块钱呢。不过对于买家,可又要花一笔加工费了。每到辣椒收购的旺季,新镇几乎成了一个加工厂,整条街几乎每家门口都坐着姑娘媳妇,甚至是上了岁数的老妈子都挥着剪刀飞快地剪着辣椒杆子,红滴滴的辣椒在筛子上分外亮眼。邻居们只要是有空闲的,到主人家里要一袋来,袋子是秤好斤两的,除去杆子后还有多少斤两主人家心里是有数的,如果有人悄悄从中偷一把是万万不可的。辣椒在规定的日子剪好了,送回主人家,主人要过一次秤,然后按斤数付给加工费。文三嫂子有时候也会去顺子家拿几袋,一边烧着火,一边剪。为自己挣点零花钱。
    去了杆子,辣椒要用硫磺烤干。早些年,老板们都在街口搭成临时的烤台,一到傍晚,整条街都弥漫着烟和刺鼻的硫磺味,好在现在各家在自己楼顶上筑了烤台,通风设备好了。烤干后的辣椒颜色有些暗了,湿哒哒的。主人家就一车一车把辣椒运到晒场上,整个晒场是一大片的暗红色,辣椒的香味在阳光里浓浓地悬着。因为这么大个场子,晚上总要有人来守的,顺子还没去当兵时,晚上就是顺子和几个兄弟在场子上守着,有时候从文三嫂子那打几斤酒壮壮胆子。这辣椒丢一袋可不得了,偷的人可捞了一笔,丢了的人可损失不小。
    去年顺子家就丢了一袋。那时工人把晒干的辣椒堆在顺子家的大厅,顺子他妈数好了是三十袋,第二天早上一数,二十九袋,还有一袋不翼而飞了。问顺子他爸,问顺子,都说不知道,顺子他妈就在大门口骂开了:“谁家偷了我的辣椒,断子绝孙啊!”“偷鸡摸狗算什么,有本事就站出来啊——”骂声从天没亮就起了,一直到天大亮了还在持续着,街上人忙着自家生意,都不想去讨这个晦气。
    顺子他妈正骂得没主,一眼瞥见婆婆拎着块猪肉从家门口过,抬高了嗓门说到:“哎哟哟,今天家里丢了辣椒,有人却有肉吃啊!”婆婆一听不是好话,转过身来说到:“你说谁呢。”“说谁还不知道啊,你儿子丢了钱,你倒吃起肉来,这不明摆着跟我们过不去吗!”婆婆脸上的皱纹抽了一下,说到:“你们吃你们的,我吃我的,又没碍着你们。”“谁知道你这肉钱是哪来的!”“你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我这个老太婆拿你的钱怎么着!”顺子他妈一脸鄙夷地吐出一句:“你大把年纪了,走路又没声,什么时候进我们家门我怎么知道,把我们家东西都藏在枕头底下了吧。”婆婆气得满脸皱纹都颤抖起来:“你说我拿你家的东西,我什么时候吃过你一分钱!”顺子他爸刚从晒场回来,听婆媳俩又吵起来,不耐烦地吼道:“吵什么,让人看笑话啊!”“你怕人家笑话啊,你老娘说不定把那袋辣椒藏起来了你都不知道!”“无理取闹啊你,你这样吵,它就能回来!您人家也是,这么大把年纪跟媳妇较个什么劲啊!”顺子他妈可不示弱:“好啊,你竟敢替你老娘说起话来了啊——”顺子他奶奶听着夫妻两个的争吵耳朵里渐渐轰鸣了,两行老泪下来,走到隔壁房关起门来。
    顺子爸自从娶了这个媳妇,不知道吵了多少架了,街坊邻居早就领教够了,一开始大家还会帮着劝几句,吵得多了,谁都懒得理会了。前几年顺子他奶奶还和他们一块住,顺子他妈对婆婆一天一小骂,三天一大骂,特别是老婆子唠叨着孙子要如何如何,他妈就不耐烦了,说他是我儿子你别管。老人家吃多一口饭,媳妇必定不给她好脸色,顺子他爸又是个不管事的,终于有一天闹得不可开交,他一脚把门板踹烂了,说分开住。本是两间大房相连的房子,中间相通,顺子他妈叫人把中间砌起来,老人家自各儿在小的一间吃住,顺子一家占大厅和楼上。老人家还有个儿子,在外地做生意就定居在那不回来了,每月会寄点钱回来给老人,他哪里知道家里的事。老婆子经常闹点小病,钱都花在上面了,老人有时也和人家合伙剪辣椒,可是手脚已经不比年轻人了,不过合伙人总是会好心偷偷地给老人多分一点,这些她是不让顺子妈知道的,邻居们却都看得很清楚,但是毕竟是别人家的家务事不好搀和。每次老人家来要点酒去供奉,文三嫂子是不收钱的。顺子他妈道是对文三嫂子极热情的,进门就一个“大姐”“大姐”地叫,遇上新收了的一批辣椒,顺子他妈会特地跑来叫文三嫂子去拿,说给她留了一袋呢。文三嫂子家晚上煮的什么菜,她老远就闻见了,进门来买酒时就顺便抓起筷子夹一口。
    事情最后终于搞明白了,顺子他爸有天晚上起来上厕所,听见大厅里有声响,逮着的却是自己的儿子。顺子他妈一知道就哭喊着:“你个不孝子,偷东西偷到自己家了,你爸妈容易吗,怎么会偷自家东西!”原来顺子和几个兄弟半夜扛了一袋辣椒卖钱去了,几个人在场子里守夜总得吃点喝点,寻点刺激,偷辣椒倒不一定真是为了钱。场子里的辣椒是卖不了多少钱的,所以就想到了自己家里,估计不会被发现,谁知道却被逮着了。顺子他爸一棍子就要把儿子的腿打断,顺子他妈连忙跪下来护在前面哭喊道:“我就这么个儿子,算了吧,算了吧!”他爸抡起棍子狠狠摔在地上。母子俩都哭起来,这回看热闹的人可不少,可怜顺子他奶奶受了一肚子委屈。这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后来顺子当兵去了,顺子爸顾几个工人晚上和自己守场子,晚上打两斤酒到场子里解解闷。


    一天晚上,顺子他妈还没睡,在屋里清点辣椒的数目,门被敲响了,顺子妈一开门,他婆婆站在门外,两眼凸着,脸色苍白,嘴里一直说:“我儿子,叫我儿子来。”“你别吓人啊,你儿子到场子里去了,你明儿再叫他吧。”老人家只低低地说:“我病了,走不动了……”“走不动了还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你回去吧,明天我跟他说!”顺子他妈就要把婆婆拉出门去,老人家就瘫下了,顺子他妈这才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赶紧往场子里去。
    顺子刚喝了一盅酒,正打着电筒在场子上巡视,只见远处一个黑影往自己这边走来,赶忙照上去,见是自己的媳妇。“你老娘病了,怪怕人的,你看看去吧。”顺子见媳妇大半夜跑来,肯定有事,就跟工人们招呼一声,自己跟着吸附往家里赶。
老婆子一病就是半个月了,邻居的蔡大姐有时来看看,顺子他妈是不管的,什么病邻居们也说不上来。老人家又没个闺女,病得起不来,有时赶不及就尿在床上了,顺子他妈嫌她屋里有骚味儿,一刻也不肯在里面呆着,顺子他爸后来把老人送到医院里,在那里好歹有人看着,每天再去看一次。蔡大姐照例给老人家送点稀饭去。几个街坊可怜老人家,也偶尔去看看,可是各家有各家的事,来人安慰几句,老人家一行老泪就掉下来,看得人心里酸酸的。文三嫂子去看了老人家回来后,看见三个女儿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径自走进厨房:“五十了,今年五十了!哎,先搁着吧,等等看!”


    有天晚上,文三嫂子开始做梦。文三嫂子到了顺子家门口,顺子家门口放了一口红漆的棺材。文三嫂子从蔡大姐手里接过一条白粗布,缠在头上,就径自往里头走。屋里的人都穿着白布衣服,两个屋子中间的墙拆开了,家具都移到别处去了,空荡荡的空气中是一股沉重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因为不能坐凳子,顺子家还有远方赶来的亲戚盘着腿坐在一个床榻的周围。床榻上的人被厚重的白布盖着,文三嫂子隐隐约约感到里面的人是顺子他奶奶。
    顺子一家坐在离老人最近的地方,顺子他爸用一根拂尘轻轻赶着老人身上偶尔飞来的苍蝇。文三嫂子看见老人家的大儿子,看见顺子,顺子爸和顺子妈。两眼都低低地呆着,白麻衣和缠着白布的头衬着人的脸都惨白惨白的。这些人的脸都有些模糊,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空气中偶尔传来抽鼻子的声音,文三嫂子心里一酸,使劲地忍着,快步地走过堂屋,往厨房里去了。
    法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屋里顿时贴上了各种各样的灵符,灵台的正中防着孩子们做的花圈。法师开始唱起唱词,锣声、唢呐声、笛声交错,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从各个角落里弹出回声。文三嫂子和其他妇女一起,坐在墙边一排小凳子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看到法师在灵台前咋吧着嘴,念着难懂的祭词。法师唱了一会后,告诉家属待会他说哭,他们就按照他说的词开始哭。这是一个仪式,去世的人家的堂屋里是不可以随便大声地哭的,会有一个特定的仪式要家属放声大哭。家属哭到一定时候,邻里要过来负责安慰家属节哀,这个仪式一天中要有几回呢。
    法师在灵台前唱完了祭词,道一声哭,顿时原寂静无声的堂屋响起了惨烈的哭声,盘坐在遗体周围的人全都撕扯着聚到老人的身边,呜呜的声音穿过了堂屋里所有的角落,那些小孩子不懂事,见大人都在哭,都埋起了头,不一会,脚下的地板已经湿了一大片。
    过了一会,邻居们开始过来劝慰家属,哭声渐渐缓了过来,文三嫂子看见大伙在拉住一个扯着放着老人遗体的床榻的女人,女人的哭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嘶哑的咽声,当法师宣布停止哭泣之后,那个声音依然独自在空阔的屋子里回荡。在众人的劝慰下,女人终于停止了哭声,由于长久的哭泣,喉咙里咽声却停不下来,空荡荡地响着。旁的人都对女人投过同情和敬意的目光。法师的唱词重新响起,女人坐正了,整理身上凌乱的衣裳和散乱的头发,那个人的脸渐渐清晰了,文三嫂子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的脸——顺子他妈。


   “砰!”“砰!”“砰!”三声炮响,文三嫂子从梦中惊醒。文三嫂子从床上跳起来,用力推醒身旁的丈夫:“顺子他奶奶没了!”
    丈夫从梦中惊醒,起身下床穿好衣服,说要帮忙去了。楼下的灯亮了,只听见丈夫在楼下洗漱的水声,开门声,接着是邻居几家的开门声。过了一会,又是推门声,丈夫跑回来拿烟,一边说到:“记得早上多烧几坛酒,家里的酒怕后天不够用了,过几天他们来要酒,咱就没货了。”街上有红白喜丧的事,主人家都要订购足量的酒为客人备着,酒家的生意在这时候会特别的好。文三嫂子愣在床上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迷糊里听见丈夫的话,说了声“嗳!”然后她穿好衣服下楼来,开始生火蒸酒。打火机在手中吧嗒吧嗒响着却打不起火来,空气中已经有一股煤气的味道了。火终于烧着了,文三嫂子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镇上的传统,一家有红白事,街上的人都会自动到那家帮忙,杀牲口,洗碗筷,做饭这些,家属一般是不直接参与的,特别是在丧礼上,全部事情都由邻居帮忙打点。
文三嫂子的灶子烧得正旺,酒从管子流下来,听到接酒的桶从底下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接着这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哗啦啦的声响。文三嫂子从门口望过去,顺子家门口支起了一块大棚,挡住了屋里的情形。门口支起几支大锅,几个男人在外面忙碌起来。妇女们成群结队地洗碗,搬凳子。文三嫂子将酒装好,等着明天有人过来拿。
几个妇女到文三嫂子家里要点酒去做祭拜用,“嫂子,你不知道”一个妇女说:“老人家是半夜的时候没的,那家媳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着老人家的被子就哭了起来。今天的几次哭场,她都哭得跟死了亲娘一样,那哭得真是惨呐。”另一个又说:“法师喊停那会,那家媳妇还扯着老人的床榻子不放,大家好不容易才把她劝住的,真是孝顺啊!”人们总是对这些个事情津津乐道,丧礼上的哭场,法师一宣布,哭声齐鸣,而人们又往往喜欢对这些哭声加以评点。


    文三嫂子到顺子家时,已经是晚上,顺子奶奶已经被放进了红漆棺材,几个大汉把棺材用长钉把棺材封死的一刻,一个男人大哭了起来,文三嫂子认出是老人的大儿子,那个人的脸完全憔悴了,剃过的头苍白地亮着。这个哭声很快被众人制止了,短暂的寂静里一声惨烈的哭声从另一个角落里响起了,文三嫂子这才终于看见了角落里的顺子他妈,脸白得像一张蜡纸一样,两个眼睛凸凸的,现在她整个人趴在红漆棺材上,几个妇女上去把她拉开,一边劝慰着,她依然死死趴着,哭着喊着:娘啊,娘啊,比她在街上赖着哭的阵势可强了好几十倍啊。老人家的大儿子刚从哭声中回过神来,对着挣扎在人群中的顺子妈投过来感激的目光。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场面震惊了,有那么一刻从心底为这位媳妇的哭声感动起来。
    晚上开道场的时候,文三嫂子终于见到了顺子他爸,也许因为守了几夜,脸色发黑,看不出任何表情,就像文三嫂子梦中见的面孔。
    门口唱悼词的法师开始穿上道袍,花色的道袍在肃穆的黑白画般的房间里异常鲜艳,文三嫂子问问身边的一个妇女:“这是干嘛。”“开始‘跳舞’啊!”邻居对这个仪式都充满了期待,那些从未见过这样场面的孩子心里满是害怕却又有些兴奋。很快,大家都退到了墙边,只剩下一副红漆棺木躺在堂屋的中央,顺子他爸和老人的大儿子依着棺木跪着,仪式即将开始了。这个仪式首先由所有的法师按着顺序围着棺木一边走,一边唱着悼词,唱几回后,法师点燃棺木上的蜡烛,就开始绕着棺材一边吹奏手中的乐器,一边跳着舞,这家的媳妇要围上围裙,围裙里装着炒好的米花。媳妇要跟在其中一个法师,然后按着法师的脚步,法师跳就跟着跳,绕圈就跟着绕圈,一边还要把围裙里的米花撒向四周。
几个法师开始绕着棺木念起了悼词,领头的一个是个老头,戴着老花眼镜,身上穿着红色的袍子,一边看着唱词一边唱。绕了好几圈后,旁的人开始听得不耐烦了,法师终于在众人的期待中开始跳起了“舞”,几个法师绕着棺木跳着,吹着杂乱的曲子。老人的大儿媳妇没能赶来,只有顺子他妈在里面舞起来,顺子他妈不辜负大家的期待,她紧紧跟在领头的法师的身后,随着法师的脚步,跳脚,转身,又跳脚,法师跳得越来越快,曲子也吹得越来越快,顺子他妈的脚步也越来越快,米花也一抓一抓从围裙里飞出来。几场下来,顺子他妈的表现让在场围观的人啧啧称赞。文三嫂子只是在这个仪式里定定地看着在热闹里平静地躺着的红漆棺木。


    文三嫂子起身进厕所,准备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听到外面凳子翻倒的声音,接着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该死的凳子,连你也欺负我,我他妈都哭了一整天了,没对不起谁吧!”文三嫂子定定站在厕所的门后,有一瞬间,她仿佛觉得今天见到的景象全都是梦境,还是自己没有从梦中走出来,而从顺子他妈口中喊出的这句,才是真实的。
    从厕所里出来,文三嫂子就径直往家里走。
    屋子里放着明天要送到顺子家的几桶酒,空气里弥漫着浑浊的酒香。三个女儿早就回学校住了,丈夫还在顺子家帮忙,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文三嫂子又念叨着:“五十了,今年五十了!”一阵酸楚从心底涌出,接着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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