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丽云:白水河
文/伍丽云
白水河是一条清澈但不见底,开阔却又有深潭、险滩、漩涡、急流的河。白水河绕村而过,向东,向北,再向东,向南,再向东。这么一绕,差不多是个半圈了,我们的村子李家村就在这半个圈子里面了。
我们的村子并不大,不过二十几户人家,全都姓李,但据说村子最开始叫李家村并不是因为姓氏的原因,而是因为十几年前村子边的那成片的李子树,每年春天,成片的李子花沿河盛开,白白净净的、水嫩嫩的,把整条河都映得白灿灿的。白水河也因此而得名。不过现在却再也看不到传言中那么美丽迷离的梨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踏实厚重的桐子树了,因而我们也吃不到大人所说的那些甜脆的李子了。它们究竟什么时候如何消失的,连我们村年龄最大、辈分最高的村长李二爷也不知道。
李家村、白水河究竟如何得名,那些梨花如何究竟如何消失,这对我及小山这些“乳臭未干”的小顽童而言,着实没什么意义。除了偶尔想念一下那白花花的李子树、那据说又甜又脆又滋养的大李子外,大多数时间,我们都不会去讨论那种高深的问题,我们更愿意站在河边拿薄薄的碎瓦片在河面上打水漂,看谁能打得更远,输了的往往是被罚爬一棵高高的树上去取鸟蛋或者到河边的西瓜地里偷西瓜,夏天多半是偷西瓜了。通常情况下,我们偷西瓜的动作都是非常迅速敏捷的,但偶尔也会因为比较不出哪个西瓜更大耽误时间而被发现。这时我们便将西瓜往河边滚去,人也奔跑着游向河里去顺便洗洗澡,消消热气。大人们一见我们下河了,语气常常就软了下来:“你们几个莫要命的坏伢子,又到河里去了啊,你们是不晓得这条河吃了多少人啊,快点回来……”然而我们只当他们是在吓唬我们,仍然悠哉游哉地在水中晃荡。直到大人走远了,我们才从水边的浅水滩里掏出西瓜来,大口大口地吃着。
这个时候,往往也会有一些筏子客在河边的浅滩搁浅,筏子客是我们村最常见也最有诗意的风景了。有一架筏子单行的筏子客,但通常情况下都是结伴而行的筏子队,五六架到十几架不等,场面颇为壮观。我们不知道筏子及筏子客究竟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我们喜欢看他们形形色色的服装及那些年轻俊朗的面孔。我们也从大人那里了解到筏子客要经过许多急流、许多深渊、许多漩涡,才能到达他们要去的地方。我们还知道,每漂一回,他们当总总会有人葬身鱼腹,永远达到不了他们要去的地方。
但这些事情似乎都是与我们没多大干系的事情,我们所见到的只是那些掏出汗涔涔的钱跟我们换西瓜的年轻人。他们通常有深邃的眸子和轮廓鲜明的脸庞,他们似乎并不很擅长与他人交流,也不问西瓜的具体价格,自以为拿出几张钱就可以随意拿我们的西瓜了。而且他们吃西瓜从来都不会认真,总是随便咬几口便扔掉了,红艳艳的瓜瓤就这样被他们浪费掉了。因此,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对他们不满的。我们常常躲在河边的大桐子树上,齐声唱和:
“筏子客,滩边坐,东边湾湾里去不得;筏子客,莫吃米,吃了米,要沉底;筏子客,莫吃面,吃了面,打转转;筏子客,莫吃油,吃了油,滚地球……”
这些顺口溜并不是随便编出来骂人的,而是村里的一个大人教我们念的,听说还是颇有讲究的,它是要告诫筏子客要适当地克制自己的食欲,不能放纵自己,第一句“那边湾湾里去不得”也是有原因的。
在我们村子的东边一个叫障岩的山崖下面,有一个叫砣漩的巨大漩涡,砣漩的形状像一个放大了的秤砣,大人们都说是筏子客们的鬼门关。我曾经站在高高的桐子树上看见筏子历经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险滩后,便被跎漩巨大的回旋力所控制了,整个筏子立即像螺旋一般,疯狂地在沸腾般的水涡中打转起来,不出几分钟,圆木棍编排成的筏子便被冲散成了一根根木头,筏子客们则纷纷跳下水,奋力挣扎着想挣脱漩涡的纠缠,游向岸边的,往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有些筏子客终究没能挣脱漩涡,扑腾了几下,便只见一个黑色的点渐渐沉没了,其他的筏子客通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沉没,少有人去营救。人对很多事情有时都是无能为力的。
这样的场景常常让我心惊肉跳,我们的同伴当中也没有一个在谈到跎漩时能面不改色的。但当我跟英姑说这些的时候,英姑却只是一笑:“有什么可怕的啊,跎漩再怎么厉害,我们不去靠近它便也没事了啊!”或许因为英姑说话时轻松的语气,或许是因为英姑嘴角边扬起的笑窝,我对跎漩的恐惧感也一下子消失了。
提到英姑,我忍不住多说几句。英姑其实并不是我姑,而是李二爷的孙女,英姑是她的名字,常有人开玩笑地说英姑:“英姑还真不简单,取个名字也要比人家长一辈。”英姑也不多解释,只是眨着眼睛调皮地笑着。英姑笑起来时两颊也会跟着红,像天边忽然飘出的流云神采飞扬,好看极了。英姑还有两个迷人的酒窝,据说就这两个浅浅的“酒囊囊”(酒窝的俗称,意为装酒的包囊,村里人都认为有酒窝的人有个装酒的包囊,必然很能喝酒了),很多场合英姑都被拉去喝酒,往往才一杯下肚,脸上就飞红霞了,很是迷人。英姑还常常穿一些鲜红的衣服,那些在其他人身上很俗气的颜色一到英姑身上就显得灵动起来了,像一团跳跃着的火苗。英姑比我五六岁吧,我十来岁的时候,英姑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似乎比我们懂的事多了,也不怎么参与我们的一些捣蛋活动了,见了生人也不怎么说话了,偶尔说那么一两句,脸上的红霞就更艳丽的。但实际上,英姑却是和我们这些捣蛋们玩大的,她脑子里也有精灵古怪的东西,在村人面前,她还是一个冰雪聪明又活泼可爱的小孩。
在英姑还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被洪水永远地带走了。因为三面环水,村民对洪水几乎没什么抵御力,李二爷那时就是村长了,虽救了村里的一部分人,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丢掉了性命,他自己的儿子媳妇,也没有例外。英姑还是被一个村民从澡盆捡起来的。也因为这,李二爷在村里一直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人们是打心眼里崇敬他,而对英姑,人们更是打心底里的喜欢了。
村里年长的女人们常常喜欢带上英姑去河边洗衣服,一大群人每人挎个盛满全家人脏衣服的竹篮,上面放一跟油亮的大棒槌,排成一队向白水河走去,把篮子往河滩上的大青石上一放,便开始拉家常了。“三个女人一出戏”,七八个女人就成一条街了。几个女人头靠着头,从东家的菜园扯到西家的婆媳,聊上几天几夜可能也难以尽兴。因此,清脆硬爽的棰衣声、哗哗的流水声、女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常常交织在一起,谱成一首节奏鲜明、旋律不断变换的浣衣曲。偶尔这曲子里多了几声粗犷的嚎叫,那是筏子客们光着膀子、穿着裤衩在岸边嘿嗨嘿嗨地喊着号子推筏子了。
这时候七八个洗衣服或其他淘米、洗菜之类的女人便停下手中的活,不由自主地看筏子客们强健有力的膀子了。像英姑处于懵懂时期的女孩往往羞红着脸低下头,很是不好意思。有些女人则大胆地欣赏着筏子客们强健的体魄,也不知害臊。白水河虽绕村而过,但因为水流不稳定,并不适合耕种农作物,因此,村子里年轻的男子多半是外出谋生,一年也就回来那么几次。看到这些健壮的筏子客们,女人们多少有点想念自己外出的男人来了。
只有当这些筏子客想脱得精光到河心去洗澡或过分地向她们调情时,这些女人才露出难得的泼辣来,她们往往双手叉腰,骂筏子客“不要脸”,有的甚至站在大青石上面去骂,骂的时候并不拿手去遮住眼睛,而是任凭眼睛在筏子客红黑红黑的身上烧,筏子客们听了也不生气,风流而大胆的筏子客还会大声吆喝几副“妹啊”“哥呀”只类来,女人骂了还觉得不解恨的,便捡起岸边的鹅卵石往河心扔,筏子客们似兴趣盎然地一齐看着女人,别有滋味地笑着,女人这才知道害羞,提起篮子,握着棒槌,风快地一齐跑了。
也是怪事,平日里不善言辞、行为拘谨的筏子客们见到女人,往往出言不逊,一个个又长得人模人样的,叫村子里的女人们又爱又恨,这种爱恨并不是男女之间包含太多情感的爱恨,而只能算是一种情绪,像一个好的天气让人心情愉悦或一场不适宜的大雨让人沮丧一样,筏子客们充当的只是被欣赏和被调侃的对象,这种爱恨都只是一时的情绪,村子里再风流的女人也知道这种爱恨是当不得真的,她们识字不多,却深深明白安分守己、从一而终的重要性,她们之所以喜欢和筏子客逗乐,是为了让生活不过于寂寞,而对筏子客而言,也是同样的道理,他们和她们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英姑偶尔也会和筏子客们搭腔,一板一眼地回答他们有意无意地问题。有时不小心扯到某种暧昧的字眼上了,英姑便不自觉地红了脸,其他女人们便一齐对筏子客起哄,筏子客们招架不住这些女人的大胆泼辣,听着几句“老娘”“龟孙子”“空皮囊”,便觉出她们粗俗了,但似乎越是粗俗低俗的言词越是能刺激他们,有些筏子客甚至还想在村子里停驻,但都是以李二爷婉言拒绝了。那些因种种原因而需要停留的筏子客们便只得将筏子泊在村边,在桐子树下搭蓬过夜,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会听到筏子客们悲怆的歌声:
我是那浪尖上的筏子客,
多少年大河里漂泊,
桨板儿摇粗了胳膊;
多少年大河里颠簸,
挣扎在激流旋涡;
出没风浪里的筏子客,
摇不尽寒苦的生活;
风卷日月头上过,
泪水儿比那河水苦,
泪水儿比那河水多!
这样的歌声,浑厚豪迈,又透露出无尽的辛酸无奈,让英姑也觉得酸酸地渗出无尽的苍凉来,她甚至央求着爷爷让他们进村来。李二爷一向和蔼可亲,慈眉善眼,很有长者的风范和气度,但在收留筏子客这件事上却很坚决。不管筏子客们说得多可怜愿意付多少钱,他宁愿无偿给他们钱财、粮食也不愿他们进村,他常说我们李家村是块干净的土地,是不能让来路不明的人随便进村的,筏子客们漂浮不定,会破坏村子里原有的沉稳和安宁。村人向来敬重李二爷,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因此不准筏子客进村就成了一条不成文的村规,谁要是触犯了村规是要被驱逐出村的。然而后来这村规还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给破了。
事情来得并不突然,就像一向丰盈的白水河渐渐消瘦一样是有个过程的。那个六月的开始,整个村子如《圣经》封面般圣洁而安宁的,洁白如棉絮的云朵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天边,天空是那种深邃纯净的蓝,不张扬,不喧嚣,倒影在水中,只如温柔的手臂般将整个村子紧紧拥住。河边的桐子花早已开过,青涩结实的桐子傻愣愣地吊在树上,被我们当作嬉戏时的武器。两个手掌合成般大小的桐子叶密而厚实,是很好的掩护装备。桐子叶有股奇特的气味,幽而不香没,浓而不烈,不怎么好闻,但却使得桐树免遭了害虫的侵扰,获得了难得的安宁和洁净。
英姑便是在距这样的桐子树不远的河边下静静地洗着衣服,我们像往常一样躲在桐子树上玩。忽然一个结实有力的桐子擦着英姑的头发,稳当地落在了英姑前面的水中,荡出满是胜利微笑的涟漪。我和小山轰然大笑,英姑转过背,一张满是水花的脸上充满了愤怒:“小山,你给我出来,你整天除了使坏还会做什么?”我冲小山挤了挤眼,小山马上叫起冤来:“英姑,你老是冤枉人,你除了会用那张嘴欺负我们这些小孩,还会做什么呢,你现在还没嫁人,这么凶谁会要呢?”英姑一定是生气了,她马上放下衣服,羞红了脸过来找小山:“死小山,你给我下来,谁教你讲这些不害臊的话……”“英姑,快别来打我了,你的衣服被水冲走了,真的,快去抓回来啊,等下你就够不着啦!”小山不等英姑说完马上叫了起来,我和英姑抬头一看,可不是,一件鲜红的衣服明晃晃地越漂越远了,英姑着急了地边嚷边跳:“哎呀,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呀……”
我和小山知道惹事了,赶紧从树上滑下来,扑腾跳进了水中,但衣服越走越远,水流越来越急,英姑追着衣服跑了一段知道追不上了,有担心我们两个的安危,说算了,不追了。我和小山只好沮丧地爬上了岸。正当英姑闷闷不乐的时候,远远的,一个鱼一般灵活的身影游向了那点鲜红,那点鲜红在水面上漂亮了划了个圈便逆着水流向我们这边滑过来了,也越来越清晰了,我和小山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件肚兜!那条“鱼”也露了个头出来:“姑娘,这是你的吧?”英姑匆匆地去看他,正好迎上他清澈还挂着水珠的双眼,本来红着的脸就更红了,她点了点头,支吾着说了句谢谢便踮着脚尖走了。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直目送着她走,直到她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才发现那鲜红的肚兜还在自己的手中。我和小山感觉到那条“鱼”除了有着矫捷的身姿,似乎还能给人温暖和力量,但我们并没有上去和他说什么,更不敢说向他要回肚兜了。
那以后不到一个星期,默默关注这一切的白水河忽然枯瘦了下去,筏子客们已经不能轻松自如地在河里游行了,瘦弱的河已经没有了承载他们的力量。游行的筏子往往陷到泥沙里不可自拔,于是往往又可以见到筏子客们光着膀子推筏子的情景了,只是比起以往的豪壮,他们显得滑稽而落魄。村子里的女人们还是经常到河边洗衣洗菜,有一双期待的眼睛常常再她们当中搜索,然而每次搜索完,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只会像被一群白鸽的阴影刺伤般充满忧郁。
大暴风雨是在一个傍晚忽然降临的,没有一点前兆,豆大的雨点忽然间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冰雹,后来大人才告诉我们只是暴雨。暴风雨因为过于激烈往往持续不多时便会停下来,然而那天的暴风雨却一直持续了好几天,只是偶尔停那么一小会儿。当天晚上,筏子客们的旧筏子早便暴风雨折磨得不成型了,筏子上面的东西都全部搬上了岸,无处栖身的筏子客第一次来到李家村,不懂村里的规矩,当晚就冒着暴风雨来到了村长李二爷家。
李二爷恰好不在家,开门的是英姑,筏子客中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下子闪耀起来,然而在那么多筏子客中,那个似乎乖巧温顺的女孩并没有认出他来,但她却好心地将他们带进了村里大大的祠堂里面,并告诉他们晚上一定要好好地跟她爷爷谈,态度一定要诚恳。而其实,英姑早在开门的刹那就认出了他,并在有点窘迫下滋生出了惊喜。
筏子客们匆匆安顿好,差不多也到了晚上,他们便衣冠整洁地来到了李二爷家。那时李二爷和村子里几个有名望的人正在商量如何对待筏子客,因为暴风雨的残酷,更因为村人的仁慈,当然也因为筏子客们态度的诚恳,最后李二爷勉强愿意让筏子客们在暴风雨期间住在村子里,条件是雨一停,他们就得走,还有一个条件就是筏子客们不得沾染村子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如果中间有人犯规了必须付出代价:绑手从跎漩上过一遭,过的了,村人欢送他的离开,从此什么事也没有,过不了了,村里人不负任何责任,筏子客也不得做任何纠缠。然而后来村人才知道,这些规矩其实是多余的。
筏子客的驻扎为原本缺乏生气的村庄增添了新鲜的气息和力量,原本满是女人嬉戏和吆喝的村子里多了些男人低沉粗重的声音,那些平日里大方泼辣的女人们此时到别扭了起来,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般粗俗无遮掩了,筏子客们因为有约在先,也不和女人们多搭话,倒经常有事没事逗着我们这些小孩子玩,大人也就在一旁乐着。
英姑和李二爷偶尔也出来和大家逗乐,李二爷似乎很羡慕筏子客们自由自在的生活,没事的时候,他常常坐在祠堂中间,乐呵呵地跟大家讲,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做过筏子客,那种在激流中飞旋的感觉啊,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那么惊心动魄……他白花花的胡须随着他讲话的阴阳顿挫颤颤地抖动着,英姑坐在一旁托着下巴静静地听着,忽然瞥见了那胡须,便忍不住红着脸笑出声来:呵呵呵,爷爷像山羊,胡须会打架呢,哈哈……
一祠堂的人便爆发似地笑出声来,这个时候英姑不用抬头就知道杨林清澈的眼已经被她的脸染红了。她已经知道那个他叫杨林了,而且还知道他之所以叫杨林是因为他父亲姓杨,他母亲姓林。他们在我们一帮小孩的吵吵闹闹中已经有过几次交流了。最近他还经常去找爷爷聊天,英姑不知道他们聊天的内容,但爷爷似乎也不讨厌他,想到这,她的脸就更红了。
李二爷被英姑一说,也不生气,用手摸了摸长长的胡须,自个儿也笑了起来,鬼丫头,都十七八岁了还这么孩子气,真让我操心啊!
十六,十六而已,爷爷又说错了!
英姑嚷嚷地嘟着嘴有点娇气地撒娇,并不生气。因为这是他们祖孙间惯常的对话了,但在杨林听起来却以为是对他的暗示了,他的心中就开始敲起了小鼓了,他还不怎么懂这小女孩的心思,他们甚至还没有交流过什么,他经常和李二爷畅谈是因为他们都喜欢流浪的那种自由的洒脱,那种闯荡的豪壮和热情,当然,他对美好的人和事有着本能的追求,对英姑,他自然也是喜欢的,但倘若要他因为英姑而早早地将自己的生活固定下来,他又是不十分情愿的,况且李二爷也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英姑的任何事情。因此以后他去找李二爷的次数明显得少了。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承认英姑对自己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越是压抑着自己,那种吸引就越强烈。在这么一个绿水青山间,英姑多像一团燃烧着的火啊,那么耀眼,充满了活力。杨林常常不自觉揣摩着英姑那古典而精致的红肚兜。在那小小五角形的红肚兜上,密密的绣线编织着艳丽的芍药花和翠绿的叶子,又一层深一层地压着绣上去,极有立体感。肚兜上方的两角穿过一根布带,左右两角也缝上一根红色的布带,下端呈椭圆形。想象着肚兜之后英姑的细腰酥胸,他浑身像着了火一样,但忽然他又觉得自己在玷污英姑,英姑那么纯洁,他不该对她有亵渎之心的。他只能抽着烟,一个人一遍遍地低唤着:“英姑,英姑……”
暴风雨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彻底地收场了,村子里由于没栽种过多的农作物,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只是河边落了一地结实成熟的桐子,饱旱后的桐子榨出来的桐油最纯正,最耐用又烟又不重,是照明的好材料,因此,雨一停,我们这些小孩便都跑到河岸去捡桐子了。英姑也提着个篮子在捡,穿着她经常穿的那套红绸裙子,公主一样高贵。远远的,杨林一眼就认出了英姑,他正和其他筏子客们在修他们的筏子。因为暴风雨的冲击,他们泊在河边的筏子早就散架了,他们不得不找一些新的木条搭上去。
见英姑终于抬起了头,杨林笑着冲她招了招手,便向英姑走来。英姑趁杨林还没走近,赶紧到河边对着河水抹了抹头发,然后认认真真真地洗了把脸,等杨林走近的时候,她便转过身,露出霞光般的笑容——他们已经算是熟悉了。
“我帮你提着吧!”杨林接过英姑精致的篮子和英姑绕到了树后面,才发现自己只想着要过来,却还没想好要说的内容,而英姑似乎也还没想到合适的话题,两人就这样有点尴尬地沉默着。好在英姑时不时挽着裙子弯腰去捡桐子,杨林便没找话地问关于桐子的一些话题,英姑手中把玩着桐子:旋转着抛出去,又稳稳当当地接住,还不时回头看看杨林,颇为得意。后来杨林就知道要和英姑抢着接桐子了。他总是将桐子高高抛出,在眼看桐子就要落到英姑百合花样的手掌上时,忽然手一伸,劫走了桐子,英姑便转过脸假装生气,杨林便又把桐子抛过来……
是在太阳要落山的时候英姑才小心翼翼地问杨林:“你们修好筏子就要走了吗?”
杨林点点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他既然终究要走的就不应该给她希望,但是他又不想让她彻底死心,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英姑的肚兜,藏在他枕边每晚像火一样燃烧般的红肚兜,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哦,你还有一样东西在我那,你的一件……衣服……”杨林顿了顿,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下面的话题,英姑却似乎早就想过了这个问题,红着脸说:“那件红肚兜是我妈用来守护我的,那天如果不是你拾了起来也就丢了,所以还是送给你,让它守护着你吧!”杨林认真地说了句谢谢,记住了被晚霞染红了的英姑。而英姑,等杨林走了之后,才在心里默念: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嫁妆!
那以后的日子,杨林忙着修筏子,几乎很少见到英姑,偶尔见到她,也全然没有了以前的活泼,她依然美丽蒙上了阴影,杨林是可以感觉到英姑对她那份虽朦胧却并不轻松的感情的,他知道他的离开会给她带来伤害,但是他觉得他应该要离开,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他留在这里又能怎样呢?他知道英姑是不会跟他走的,李二爷还需要她照顾。他觉得他的漂泊生涯中能有这么一段浪漫的回忆就足够了。因此,他并没有过多的安慰英姑,而英姑呢,似乎也在刻意躲避着他,她明显地沉默了。然而村人却似乎没有太多的惊讶,整个村子反而洋溢着难言的喜庆的气氛,杨林猜想是村人是准备欢送他们,也并没有询问太多。他还要整理着他的行装。
如果不是那天我和小山有意无意的对白,杨林可能要到走了那天才知道英姑要结婚了。其实英姑的婚事李二爷一直都在操心,早在河对岸相了一个老实厚道的小伙子,只是英姑一直不发话,这件婚事就一直悬着,然而前几天李二爷在提起的时候,英姑居然答应了,所以这几天村子都是在为英姑张罗婚事了,只是筏子客们忙着他们自己的事情,对这些都不怎么知晓。我和小山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无意说给杨林听的,我们是有点幸灾乐祸。尤其是小山:“英姑要出嫁了,我们又有糖吃了,咱们好久没吃糖了,这次一定要好好吃一顿,明子,你说是不是啊?”而我是有点舍不得英姑的,河对岸的世界是超出我们视野范围的,以后想见英姑自然不能像现在这般容易了,所以我只是简单地附和了一下,而正在修筏子的杨林则马上站起身来:“英姑要出嫁了啊?你们听谁说的啊?什么时候的事情啊?”小山以一副幸灾乐祸地语气向他解释了一下,我们便匆匆去看英姑了,因为再过一天,英姑就要被送到河对岸去了。
我们到英姑家的时候,对方的彩礼已经都送过来了,对方的母亲还还细心地为英姑做好了嫁衣,村子里的一些女人们都在啧啧称赞英姑的福气,而英姑则略带疲惫地笑着,她已经没有最处的那份忧伤了。我们等那些女人都走了,才没事找事地去和英姑说话,小山便把刚才见杨林的情形渲染着告诉了英姑,英姑的大眼睛闪亮了一下,“他说什么啦?”似乎很期待。但当小山说杨林什么也没说时,她又似乎松了口气,恢复了平静,我们知道她累了,也不多打扰她,其实我们也的确是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了。
因为那场暴风雨,白水河又充盈而且灵动了起来,为整个村子增添了不少活力与生机,当英姑平静地在梳妆台面前任村人帮她打扮梳妆的时候,杨林也已经整理好行装准备上路了,他们出行的筏子已经泊在河边了。临走之前,他们特意去向李二爷告别,李二爷似乎这时才又想起他们的存在,一定要留他们喝他孙女的喜酒,但筏子客们却不想破坏原来的计划,正犹豫着,身着嫁衣的英姑走了出来,鲜红的嫁衣,华美而高贵的服饰使英姑像个贵妃,而她清秀的面容和烟黛般的眉角又给她飘逸之感,杨林觉得她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那么让人不能忽视。然而她却似乎可以轻易地忽视每一个人,他感到她的眼神轻飘飘地掠过他的额角便走远了,她看起来很平静,这让杨林有种挫败感,她是知道他今天离开的,至少她应该有点难过的。
英姑冲筏子客们礼节性地点点头,便转过身对李二爷:“爷爷,你经常告诫英姑凡事都不要勉强,英姑学会了,爷爷倒是犯错了。客人们要走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你就不用为难他们啦!”然后她变戏法似的端出一杯酒,露出很开心很幸福的笑容:“今天是英姑大喜的日子,英姑就不送你们了,敬你们一杯酒,就当是为你们送行吧!”英姑似乎完全不是原来那个英姑了,这忽然让杨林怀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在一相情愿,他和英姑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过?眼前的英姑让他失去了辨别能力。
喝完酒的英姑看着筏子客们喝完酒,带着迷人的笑容挽着嫁衣优雅地转身,外面唢呐声已经响起。英姑被一大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她那迷人的笑容、游离地眼神已经被红盖头给遮住了,杨林也已经乘在了筏子上,他一会儿觉得胸口很闷心很沉,一会儿又觉得可以心安地离去了,毕竟,英姑应该已经是幸福了。他偷偷地从袋子拿出那件老是撩人的红肚兜,仔细端详了一阵,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进去,他想他自己也应该是幸福的。
白水河依旧清澈,开阔,险滩、漩涡、急流仍然时隐时现,但它的本质是沉稳而理性的,它始终默默地关注着周围的一切,关注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