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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湛:穿过那一片茶林

常跑书院 2007-8-16 21:43:14

文/杨湛

   “再叫我他妈的打断你们的狗腿子!”老长锁抓起一把碎石狠狠地向河对岸砸去,那几个捣蛋的小毛孩于是哄的一声全散开了。
    ……
    老长锁有些泄气,气喘吁吁地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再也生不出力气去伺弄那些病恹恹的茶树了。因为今年雨水多,这些茶树大半数都染上了叶斑病,叶片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灰白色或灰褐色近圆形斑,有些老的病斑上已经有许多小黑点。秋天一刮风,那些叶片儿便簌簌地往下掉,飘在空中好似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儿,让老长锁徒增了几分的凄凉。他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试图慢慢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当他一边悠忽悠忽地吐着烟圈儿,一边看着对面山头李元富那栋白刷刷的楼房时,往事便一古脑儿涌上了心头……

(一)

    老长锁所在的村子名叫茶山坪,因山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茶林而得名。那些茶树已经不知道种下多少年了,好像祖祖辈辈都是靠那片茶林而存活了下来。每年到了暖春,山茶花便油橙橙黄灿灿地开遍了整个山头,看上去就像一位活泼开朗的少女的群裾,着实明亮得灼眼。孩子们喜欢到茶林里撒野,而村里那些年轻的男女,也总会相约到茶林来,享受那漫天的金黄带给他们的浪漫和朝气。到了秋天,便是茶籽收获的季节,也是一年中茶民少有的几天快乐的日子。每每这个时候,村民们把自家的茶籽晒干,待过几个月便用蛇皮袋一包包扛到集市上炸油。茶油可是个宝贵的东西,除了可作上等的食用油外,在药用方面用途也广,因而能卖个好价钱。有些家庭甚至可以靠卖茶油的钱来给孩子们置过冬棉袄,还有来年开春所需的化肥农药,因此村里的每家每户无一不对自家的茶林有着深厚的感情。老长锁也不例外。
    老长锁年轻时拉得一手好风琴,还有二胡。他父母都是勤快的庄稼人,但由于他是家里的独苗儿,父母几乎不让他下地,所以他从小生活就过得比较安逸,而不像跟他同龄甚至更小的小孩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地摸活。由于父母的溺宠,他长到20岁了还是个白白净净的后生。那时每逢村里有戏台都少不了他上去吹吹拉拉的,那股忽悠劲让村里的年轻人眼热,但同时也有点看不起。因为那时父母健在,家里光景还不错,日子过得悠哉,来提亲的人倒是不少。有些脸皮厚些的姑娘甚至在他家住上一个月,可惜最后还是没等到他的一句回话。村里的人都弄不懂为什么,他父母更是着急,而主动来提亲的人却渐渐地少了。好景不长,过两年他父母竟然相继去世了,撇下他孤零零一个人。这下主动上门提亲的人更是没有了,而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还是晃悠得过着日子。因为他从就小对自家的茶林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所以父母不在世的日子他几乎天天抱着二胡到茶林里去。而对田地活他倒是没表现出多大的热心。
    由于父母不在世,自己又不会过活,长锁的日子很快便艰难起来。他很少和村里的人说话,然而每天的日落时分,他都会准时地抱着二胡在茶林里拉起来。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哀怨,悠远中夹着丝丝的凄凉,让人听了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有人听了故意挖苦道:“这才他妈的真会过日子哩!”
    于是马上便有人附和:“大家都是喝同一口井的水长大的,可命跟命就是不同啊,我们这些整天勒紧裤带的还不知道哪辈子才能像这样享福呢!哎……”
    也有人猜测他是吹给哪个心上人听的,可思索了半天也捉不出个影儿来。只好跟着众人摇头。
    也有个村里的老汉好心劝他说:“村里人就该有村里人的模样,不能整天学着人家阔爷们吊儿锒铛!该托媒人娶婆娘的就娶婆娘,整天拉个二胡算个鸟事!明天你跟我去学犁田,把那身板儿再硬硬!”
    ……
    长锁倒是不管人家怎么议论,只一心拉他的二胡。后来大家闹哄多了,也觉得没多大意思,于是便渐渐地对他的二胡失去了兴趣。只是他的琴声像个迷一样,萦绕在村庄上空搅得人有些凄惶,大家对此颇有些不满。可一旦哪天那琴声没准时响起,大家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不是个滋味,所以大家都没有干涉他拉琴。而那琴声早已跟这种满茶树的村庄连在一块了,像每天的日出日落般正常。除了闲暇的日子,人们几乎觉察不到这琴声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虽然拉得一手好琴,可村里的姑娘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后半生托付给这个不懂得过日子的男人。再加上他那不冷不热的态度,更是叫人不放心。这样的光景到他37岁的时候,才有了改变。
    那一年他从外地带回来一个婆娘,瘦削瘦削的脸蛋儿还算端正。村里的人于是又开始兴奋起来,品头评足的对那个姑娘有了诸多的想象,但更多的是期待。不知道她会给长锁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果然从那婆娘进门的那一刻起,长锁就不再拉二胡了,劳动也比先前勤快了许多。渐渐地手开始长出庄稼汉该有的老茧来,整个脊梁也晒得黑黝黝闪着古铜色的光。他开始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了,工作很是精细。人们开始对他的婆娘刮目相看。以为长锁被这个女人给镇住了,迫他改掉了很多的少爷们的习气。
    长锁跟这个女人平平静静过了十年。女人给他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然而在儿子5岁的时候,她突然疯了,继而不久就吐血而死。长琐因此又回到了原来闷不声响的生活,只是家里添多了三个吵闹的儿女。除了劳动,他再也没有闲暇去想其他的事情。

(二)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儿子十五岁,两个女儿也已经到了准备出嫁的年龄。然而这个时候,生活却像被卷进了一个漆黑的旋涡,令老长锁措手不及。满村子关于他大女娃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搞得他终日惶惶,头上的白发也一下子增加了许多。
   “爹,我听村里的人骂大姐说她是个婊子,这是怎么回事?”儿子刚放假回来便劈头问他。
   “啥事也没有,你别听村里的人瞎说。做你的功课去,别在这里碍事!”老长锁不耐烦儿子的问题。
   “没啥事那为什么村里的人都这么说?究竟大姐惹下了什么事情你倒是跟我说说啊!”儿子的目光充满质疑,声音也提高了好几倍。
   “我说没事就没事!你急个球蛋!滚一边去写你的作业!再问我撕了你的嘴!”老长锁气呼呼的鼻子直冒烟。
   “打死我我今个儿也要把事情弄清楚!你为什么不说,不说就是有问题,不说那村人说的就是真的!……”儿子也急瞪了眼。
   “啪!”老长锁狠狠地甩了儿子一记耳光。
   “你给我滚!马上滚!”他青筋凸暴,整个脸痛苦地扭曲着。
   “滚就滚!我自己去问大姐!”儿子一甩门就大步跨出了门槛。
   “去了就别再给我回来!”长锁朝着儿子的背影大喊。突然一道浑浊的泪水从干皱的脸上滑了下来,他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大女娃惹下的事情还真严重。
    老长锁怎么也想不明白大女娃怎么会看上村里的二流子李发。那人一头细卷的毛发,稀疏得可怜,还故意学城里年青人的酷样,把额前的几根染了白绿相间的颜色,看上去就像个邋遢的鸟巢;眉毛几乎没有,皱塌塌的眼皮下吊着一双贼溜溜的色球;鼻子空洞地朝天向着,好像上辈子欠了谁的钱没还;颧骨高高的像两只吊桶;那嘴巴就不消说了,薄得像一层纸。这张看上去没有一点健康的颜色的脸,夜里让人撞见了还以为是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鬼,惨白得吓人。但无论怎么不上眼,如今大女娃被他迷惑了是事实。
    老长锁也问过大女娃,可她抽抽泣泣的就是说不上话。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一些基本的情况。
    他听王妈说,那天她到屋后的山地里砍柴,听见抖抖瑟瑟有人小声说话,还伴着衣服摩檫的声音。她就寻着声音走过去,发现在一坡葱郁的麻草后面有人正在干那裆子事。细看才知道原来是二流子和长锁的大女娃。她不由得失声惊叫了一声。那二流子一看有人来便慌忙抓起衣服跑了。王妈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追着他的背影扔石头。
    “你给我站住!你这个狗杂种!糟蹋了人家闺女就跑!你这个软蛋!杂种!……”王妈愤怒地大吼着,气得脸色发青。
    谁知大女娃却追上来死死地拽住她的裤脚。
   “王妈妈,求求你,求求你别告诉我爸,别把这事情告诉任何人……我求你……你别告诉别人,我给你跪下……”大女娃仰着头,泪流满面地哀求着。眼里的那一种恐惧,那一种绝望,突然让王妈也浑身颤栗起来。
   “好啊,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都什么时候了你现在还护着他!你说你要不要脸,你要不要脸!你是个还没出嫁的大姑娘哇!你个没出息的丫头,你……你……”王妈的骂声也一颤一颤的,骂着骂着喉咙竟然嘶哑着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王妈妈,我知道你生气,你现在就打我,打我一顿就会好受些……”大女娃边说边把光着的上身伸过来让她打。
    王妈看着那光滑洁白的脊梁,不由得一阵心酸。多么好的身子哇!咋就这么遭人贱踏。她不由得搂住了那个颤栗着的身子。
   “我打你有啥用哇,你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打你有啥用,有啥用……”王妈喃喃地说着,也跟着大女娃一起抽泣起来。
    过了一会儿,王妈揩了揩眼泪,命令大女哇:“你先把衣服给穿上!”。说完就静静地坐着,两人一直坐着待到太阳下山才回家。至于她们具体说了些什么谁不知道,但两人相互间应该形成了某种契约。
    但半年后,这种契约形成的沉默被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打破了。打破这个沉默的不是王妈,也不是二流子,而是住在对面山头的李元富的老婆,那可是个远近闻名的辣椒罐儿。

(三)

    那天老长锁刚从田里干活回来,经过河岸时,看见李元富的老婆辣椒罐颠着屁股健步如飞地向他跑来。胸前的两个肉球一颤一颤的上下乱窜。
   “你给我站住!你这个老闷棍!管好你那个不知羞耻的贱东西!咒她娘的我辣椒罐的男人她也敢尝!有胆再来试试!看我撕破她的……”她还没跑到长锁跟前,就不容分说气势汹汹地骂起来。
    老长锁一时反应不过来。
   “死婆娘,你刚才骂谁?我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说清楚!”他放下肩上的锄头,大声质问。目光像一道闪电打在辣椒罐的脸上。
    辣椒罐突然震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气势。
   “你的大女娃居然跑过来和我男人鬼混,她羞不羞?!我那老鬼算起年龄来都可以做她爸了!她还勾引他!真他娘的是个贱种!……” 辣椒罐撒起野来嘴巴就像缺了口的堤坝,脏话便如滔滔的江水般喷个没完。
   “你给我住嘴!你刚才说谁是贱种来着?”老长锁突然一手掐住辣椒罐的脖子,双眼圆睁。
   “我说……你……你先松手……”辣椒罐被掐住几乎讲不出话来。
   “你给我清醒点,究竟谁是个破落罐儿,我不能单凭你一张臭嘴就信了。事情没弄清楚前你少来跟我撒野!我不吃这一套!如果是你家男人欺负我闺女,那你就等着好戏看!”长锁松开手,甩下几句话转身就走。
    “信不信你自个儿问你闺女!还有她跟二流子李发也有那裆子事!我男人说她是自愿的,之前她跟二流子也干过!……” 辣椒罐仍在他身后吼个没完。好像她是一台永动机,有耗不完的力气。
    ……
    老长锁憋了一肚子气。他的脚步迈得飞快,他要找大女娃当面问清楚。他的女娃怎么敢背着他干这号丢脸的事情!他感觉到自己的肺都快气炸了,脖子烧得滚烫。脚步在加速中也显得有些踩虚。
    他什么也不知道,最要紧的是先弄个明白。
    回到家时大女娃正在低头摘菜。二女娃则正给炕里添柴烧火。
   “大女娃你出来,爹有话问你。”
    大女娃一看爹满脸红到了脖子根,也不敢怠慢,檫檫手就跟了出来。
    爹把她引道离家门远远的竹林里。竹林的尽头有一帘瀑布,从十几米的悬崖上倒挂下来,白晃晃的一层像少女白色的纱巾。涧底的两边各个有一块大小相同的巨石,因此村民们便把它称为“白双涧”。白双涧的泉水非常清甜,村里人都愿意把它视为神水。因为站在涧底仰头,就能看见泉水从高处细细泻下,仿佛是天上的哪位美丽仙女沐浴时不小心把水泄漏了出去。于是这口涧泉便充满了人们的想象。每当哪家生女娃的时候,都要勺一桶回去给她沐浴,意为洗去身上的血气污秽,女子长大后冰清玉洁,像天上的仙女般纯洁美丽。
   “今天我听人说你跟村里的二流子李发干了好事,还有……还有李元富那个秃头,究竟有没有这回事,你老实回答我。”老长锁一想到李元富那秃头油油的嘴脸,胖墩墩的死猪般的大肚腩,整个脸都要抽搐起来。
   “我……没有,爹。”大女娃低着头,声音很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你抬头看着爹的眼睛!老实告诉我!”老长锁的双目如电。
   “没……没有,爹。真的没有,没有……”她一触到爹犀利的眼神就惊恐地低下了头,双脚开始打颤。
   “你还嘴硬!没有你干吗心虚?我看你就不敢对着这白双涧起誓!”老长锁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气灰了脸。他已经从大女娃的神气中知道了答案。
    他突然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大女哇低着头嘤嘤地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有说不出的冤屈。
    老长锁看到这情景倒是渐渐冷静下来。闺女大了打是行不通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骂也没有意义了。搞不好娃子寻了短见就更加麻烦。如今他想听听大女娃的想法。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你自己说说从头到尾这是怎么一回事。”老长锁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用期待的目光等着大女娃回答。
    大女娃继续抽泣了一阵,终于嗫嚅着开口了。原来一切都始于那片黄灿灿的的茶林。

(四)
  
    去年的春天,茶花又黄灿灿地开满了整个山头。村里的人都充满了喜悦。好像黄灿灿的金子流进了自家的口袋一样,每个人都掩饰不住即将丰收所带来的喜悦。
    大女娃也带着满脸的喜悦来到了自家的茶林。她的圆润的手熟练地摘除着多余的花蕾,和已经凋萎的花瓣。太阳温和地照在她那柔软的身子上,使她通身透出一种灼人的光芒。这种光芒恰是由青春本身所散发出来的。她舒心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把摘下来的花蕾一个个插到了头上,直到确信整个头部再也无法插进一枝时才甘罢休。她在淡淡的花香中自个儿裂开嘴笑了,笑容灿烂纯净恰如那一朵朵娇艳的山茶花。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所散发出的光芒。然而此时离她不远的地方,却正有一双眼睛闪着贼溜溜的光。那就是二流子,他躲在树后面看傻了,眼睛半天都离不开那阳光下柔软的身子。看看四周没人,他不由得迈开步轻轻地绕到她身后。
    突然他像小孩子玩游戏般用双手轻轻蒙住了大女娃的眼睛。
   “小丸子,别逗你姐玩了,放开,我还要忙活呢!”不知情的大女娃以为是她放学回来的弟弟。
   “你不是小丸子,你猜猜,我会是谁?”二流子凑到她的耳边柔声细气地说。
    大女娃听到一阵粗重的鼻息,知道那不是她弟弟,就猛的用力甩开了蒙在她脸上的手掌。她转过身来后退了两步,这才看清了二流子的脸。那一张脸着实让她浑身不舒服,刚才那一阵惬意刹那间烟消云散。
   “你来做什么?”她厉声地问,并且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也没什么,来瞧瞧你罢了。你看你长得多漂亮,我在对面山就能闻到你通体的芳香了。”二流子打着滑嘴。
    大女娃不做声,又后退了两步。
   “你不用害怕,我又不伤着你。我只是细看一下咱村最漂亮的姑娘的脸蛋。说真的,就是城里,我也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姑娘了。”这个聪明的人说完就做出一副欣赏的样子,并不前进。
    大女娃不知怎的刷的一下脸就红了。
   “怎么?人长得漂亮有什么好害羞的?哥哥我就喜欢看你。”二流子一边说一边盯着大女娃的脸。
    大女娃被盯得局促不安,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转身就走。
    突然二流子从背后抱住了她。她刚想挣扎,可挽着的手突然又松开了。她憋得满脸通红,想喊可又说不出话,胸脯一起一伏跟着紧张,于是一路小跑着逃回了家。
    二流子在她身后哈哈大笑。
    回到家中,大女娃把自己锁在房里扑在床上。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紧张地抖着身子,她害怕。可她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因为她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讨厌二流子,这就奇怪了。
    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赞美过我,她想。自己真的像他所说的那么漂亮吗?那为什么别的人从来没有这样夸过我?她想不通。可说实在,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她都还是很乐意听的。刚才二流子抱住她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有些眩晕,甚至窒息。她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让她害怕却又有些让她迷恋。要知道,除了爹爹外,大字不识的她还没和别的男人接触过。母亲在世时因为她年龄还小,并没有特别向她叮嘱过什么,因此对异性她简直是一无所知。刚才的那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在她身上是从来没有过的。她既惊疑又百思不得其解。她隐隐约约地竟然希望那种感觉再次出现。
    她第二天又去了茶林。可摘花蕾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专心了。每每是摘了几下便四处张望一下,好像等待出现点什么,又好像没什么可等待的。直到日落时候分,她才带着些许惆怅依依不舍地离开。
    因为大女娃有了这份心思,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难预知了。二流子李发最后不仅得到了她的心,还占有了她的身体。她呢,则在二流子的甜言蜜语中昏了头脑。也许是因为二流子在她苦涩苍白的青春年月里给留下了唯一的一丝美丽的光亮,所以她才如此不可救药地陷了进去。而二流子恰恰利用她这种愚笨的一厢情愿,给她带来了灾难性的伤害。
    原来二流子嗜赌,一次他在一夜之间就输给了李元富5000块钱。然而他已经无法拿出这笔钱了,而李元富又穷追不舍得逼迫,并扬言在期限内不还的话就要打断他的腿。二流子于是想到了大女娃。他知道李元富好色,现在也只有大女娃能够“帮”他脱离苦海了。
    二流子于是和李元富达成了一笔肮脏的交易,而这笔交易的直接牺牲品就是大女娃。
    ……
   “你爱不爱我?”二流子捧着她的脸蛋。
   “爱。”大女娃回答得干脆。
   “那你希望不希望看见我被人打断手脚?”
   “不希望。”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会答应吗?现在只有你能救我。”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
   “只要你肯,就一定能办到。明天你中午你帮我到李元富家拿样东西。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你过去听他的话就行了。”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只要想到如果办不成的话,我就得断手断就行了。”
   “恩。”
    ……
    大女娃想都没想就过河去了,当她到了李元富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李元富紧紧箍住她的腰,并威胁说:如果你不乖乖听我的话,二流子就得断手断脚。
    大女娃的挣扎终究无力,加上想到二流子不能断手断脚,便半推半就地顺从了。
    本来庄稼人中午的时候是不回家来的,只在远处山坡下的田地里阴凉的地方歇息一会,便继续忙活,到傍晚时分才回来。可那天辣椒罐忘了扛肥料,就只好回家取。恰恰这个时候被她碰了个正着……
    于是隔在他们之间的那一层薄薄的黑纸便被捅破了。
    ……
    大女娃从此名声扫地,再也走不出那个对她来说具有毁灭性打击的阴影。她开始慢慢地变得迟钝起来。整天头发蓬乱也不梳洗,目光呆滞,两眼空洞无神,好像被什么吸走了精魂,整个躯壳儿没透出一丝活气。后来老长锁把她急急忙忙地许配给了外地的一个光棍小贩,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茶山坪来。

(五)

    自从大女娃出事以后,整个家好像一下子衰败了一样。鲁莽冲动的小丸子为了给他大姐报仇,真个儿把二流子的手脚给打断了,而李元富那秃头却被剪掉了命根子,不久便一命呜呼了。小丸子因此被拉去坐了牢。
    只剩下老长锁和二女娃了。好在二女娃性格活泼,还给这个家存留着最后一点生气。她很懂事,也比她大姐聪明伶俐得多,居然能经常想出一些办法来安慰她那苦难的父亲。老长锁因此而感到有些欣慰,她现在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了。他希望她姐和弟弟的行为不要给她留下太大的阴影。希望她有一个开朗的人生。因此他经常对二女娃说:你不必怪你姐和你弟,他们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但也不用挂念,你只管你自己的活路就行了。而他知道,自己却永远也不能走出那些阴影了。
    虽然难熬,但老长锁和二女娃还算平静地过了一段日子。
    ……
    然而老天爷似乎特别喜欢捉弄人。二女娃在一个明亮的早晨突然疯了。和她母亲一样,疯了。原因不得而知。她疯前的一个月曾有人来给她提过亲,但此间她的心情一直都很平静啊!
    老长锁请来医生,可却查不出什么病因。她母亲当年也查不出病因,吐血是后来的事情。
    于是便有人说是不是家里的祖坟出了问题,提议老长锁请个风水先生给看看。老长锁本来不相信这一套,可除了此外已经没有办法了,只好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请来了邻村的半仙人。半仙人因算卦准确而得名。
    他仔细勘察了老长锁家的祖坟地形和房屋位置后,得出一个结论:祖坟的位置过于背阴,墓穴又缺乏生气,而对着门前的不远出又有一个大大的水坑,因此房屋被阴气萦绕,导致家破伶仃。必须请村里的道工带病人到镇内最高的一座山——土柱顶上搞一场法事,以冲掉那些缠绕在屋顶上的阴气秽气。此后还要勺白双涧的水把整间屋子里里外外全部清洗过一遍,这样才能把那些引起祸害的阴气秽气彻底赶走。
    这是一场非常浩大的工程,还必须请村里的长者到场。为了救这个平时讨人喜欢的二女娃,大家都表示愿意出力。老长锁倾尽了家里的积蓄,再从亲戚那里借来一些,才算勉强把钱凑齐。一切都准备就绪。上山那天,他们一行人带足了干粮和水,以及必备的御寒衣物。年老的长者一路上由一位年轻人护送着,慢慢地跟着大队伍向山顶迈步。他们足足走了三天三夜,才抵达山顶。虽然是春末,可山顶的温度还是挺低的,不到中午人绝不敢丢掉身上的棉袄。
    山顶很平整,长满了低矮的独脚甘草,草丛中还细细碎碎地散布着米黄色的小花,沁人的芳香扑鼻而来。站在山顶上,整个白双镇的风景都尽收眼底了。远处的山连绵起伏,白白茫茫的云水相间。各村寨一处一处地在各个山腰散布着,村人们的活动倒是看不见了。
    待大家休息了后,法事很快就开始了。先是布置道场。只见那道工把一块约两丈长,一丈宽的上面印有大大的八卦图的软帆布平平展展铺在草地上,然后在八/卦图的正中心位置放上一张小小的八角仙桌。桌子上放着一只盛满了白双涧甘泉的大碗,里面浸着一根艾草。接着四个道师围着仙桌吹号,口中念念有词。其中的一位道工用沾湿的艾草朝着西南方向天空和地面分别洒了几滴仙水,然后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由三枚贝壳串成的占卜工具随意投掷了几次。接着盘腿而坐,双眼紧闭,咒语便源源不断从口中流出,这就是天神的旨意。接受完天神的旨意后,道工便把碗中的仙水从二女娃的头上淋下来。二女娃冷得哇哇直叫,却被几个人缚手脚动作不得。后来道工请长者一一为二女娃喊一句祝福语,朝着西南方向。法事便渐渐接近了尾声。此过程整整持续了一天。
    当这场繁浩的工程结束以后,众人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村庄。接下来清洗房屋的事情也按要求做了。果然接下来的半个月二女娃的病情好转了许多,脸上渐渐恢复了正常人的光亮,行为也不像以前怪异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老长锁为此还摆了酒席请村人吃了一顿,以表示谢意。
    茶林里又开始出现了二女娃劳动的身影,她那甜美的歌声轻轻滑进人们的耳膜,流进心里,然后又一缕一缕地从心里飘出来,整个山庄都跟着醉了。村人似乎又回到了那美好的丰收季节,回到了那些令人沉醉的短暂岁月。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啊!可村人的美好祝愿终究没能挽回既定的事实。二女娃安分了一个月后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大家都束手无策了。老长锁只能暗暗流泪,多好的一个女娃哇!咋就被折磨得不成人……
    看着二女娃整天笑嘻嘻地一根一根地扯拔着自己的头发,老长锁难过得背过身来直插眼泪……他不知道这样的光景能挨过几年。
    ……
    可是村里后来长大的小孩并不知道二女娃的好处,竟然嘲笑她是疯子。一见到二女娃那笑嘻嘻的流着口水的脸,便“疯婆娘,来啊,疯婆娘,疯婆娘……”地喊个不停。特别是河对岸的孩子,喊得最凶。老长锁每次都气得脸色铁青,可又无可奈何。后来他竟然染上了气喘病,一发火便喘不过气来。可听见别人那样子朝二女娃子喊,他还是会忍不住发起脾气来。有时候他骂跑那些闹事的捣蛋鬼后,竟会像个小孩子般伏在地上嘤嘤地哭起来。这时屋后的茶林便成了他最好的去处,他又重新拉起了放弃将近三十年的二胡……
    那琴声穿过茶林,萦绕在村庄的上空,又幽幽地飘到远方去了。
    我想几十年或者一百年以后,已经没有人会记起一个名叫茶山坪的村庄,曾有一位拉二胡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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