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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燕小说五题

常跑书院 2007-8-6 22:28:15

作者简介:陆燕,1990年生,广西民族大学作家班2006级学生。

 

 

逃离灯塔



  □
陆燕



于是 我们逃离了北城

逃离了,那些期待的目光

和我们背负不起的未来……

                           ——
寂地《MAY WAY


不是一开始就想着要离开的,我们也曾有过憧憬,有过很美好很美好的期待,但这个世界,我们所抵达的这个世界,让我们失去了所有的想象。

我们开始绝望,开始逃避,想逃避这个灰暗空洞的地方。对我们来说,这里简直是地狱,虽然没有炼药的巫婆也没有长着狗脸的阿加中拜人,但空中弥漫的榴莲与铜臭夹杂的气味让我们几乎窒息,这比毒药更要命!

工业文明所带来的利益远远比不上它所给予的伤害,十万分之一都比不上。但那些创造者们仍在沾沾自喜,他们做了一件多伟大的事,后人会永远感谢他们,然后把他们作成雕像,立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他们的口袋里装满了大把大把的钞票,然后教育我们,孩子,这一切都是你们的。瞧瞧,瞧瞧,工厂,商店,铁路,钞票……包括未来,都是你们的。

孩子们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这一切,他们只是在想,奥斯卡·马策拉当时为什么不重新回到娘肚子里去呢?他看到了头顶上两个六十瓦的灯泡在肆无忌惮的照耀的时候,当两只飞蛾撞向电灯投下阴影的时候,当他一出生就感到人世昏暗的时候,为什么不重新回去呢?

因为脐带被剪断了,他回不去了。

我们也回不去了。孩子们说。于是孩子们被逼着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数学,物理,生物,化学……有些孩子们都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大人们说,你们要用功,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你们不读书不用功,以后就无法生存。

孩子们于是埋下了头,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啊,怎么可以说呢?从此,他们看不见树上一球一球的宝蓝色葡萄,也看不到椭圆的金绿色的柠檬,虽然他们只是在温室大棚里见过,但那也是很珍贵很珍贵的回忆啊。

童年的记忆像隔了亿万光年一样遥远,它们被锁在淡紫色的珐琅盒里,永远都出不来了。孩子们开始变得乖戾而古怪,他们的面容苍白得像病孩,大人们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他们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他们耸耸肩膀说,总不至于发疯吧。

他们的意思是,在孩子发疯之前,还是可以继续努力的。你们一定要读好书,将来做大事情啊,你们一定要出人头地,为父母争光啊……

一天,   两个孩子在街道的拐角相遇了,他们在博物馆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你将来想做什么?其中的一个孩子问另一个孩子。

我?将来?那个孩子叹了一口气,那声音沧桑得不像是从一个孩子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

我想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冰箱,里面装满了巧克力和奶油雪糕,第一个孩子说,我想看我自己想看的书,而不是大人给看的那种。

要是彼锝·潘在就好了,他可以把我们带去梦幻岛,那里既不用上课,也没有大人。另一个孩子终于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可是梦幻岛有海盗,据说那个头头很凶残。

嗨,总比在这里呆着好啊,不管去哪里,都比呆在这里强。

我觉得我不是经商的料,可是爸爸总是让我学着干。

大人们都这样,别理他们,他们什么都不懂。

孩子们懂。

我们,逃跑吧。

逃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跑到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去。

哪里的大人都一样。

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得不到我们想要的东西,雪糕,巧克力,还有冰箱。

大人们会对我们失望的,你不害怕别人对你失望吗?他们会说我们是个坏孩子,甚至在街上贴布告,这样的话,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是坏孩子了,你真的不在乎吗?

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逃跑?

我当然想了,我恨不得立即从这里消失。

这就对了,其实我早就想走了。我有个很慈祥的外婆,她住在一个美丽的湖水边,我们可以去找她,那里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我敢保证,那里绝对没有烦人的课本和功课。

另一个孩子开始动摇了,他一点都不喜欢当商人,他害怕人群,害怕跟人打交道,就连对面楼的大妈跟他说话他都会脸红。可是今天早上爸爸却让他帮忙卖东西,一边吆喝一边招呼客人。他害羞极了,有好几个客人还刁难他,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的话,只好乱说一通。

爸爸以为他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还责备了他几句,说他准是贪玩不按时睡觉,有时间应该多看书。孩子觉得自己很委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默默地默默地出了商店,连一声招呼都不跟爸爸打。于是他晃到了街角。

他喜欢另一个孩子所描述的未来,那正是他想要的。

你不怕人们说我们是叛徒吗?另一个孩子问第一个孩子。

可是我们将来成为不了他们所期待的样子,他们还是失望的。我们还是会背叛他们的,而到时候我们也成为不了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我们只是他们炫耀的工具而已,我们的成绩单,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总之没有我们,他们也可以活得很好。你看过《生活在别处》吗?里面说,我们不能改变这世界,至少我们应当改变自己的生活,应当自由地去生活,如果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特的方式去生活吧,抛却所有的旧事物。孩子变成了一个手舞足蹈的演说家。

我们的生活应该在别处……另一个孩子在喃喃自语。

大人们总是把他们的思想灌输给我们,他们想让我们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们用尽一切手段压榨我们的个性,还以为是在帮我们,到头来还要让我们对他们心存感激,说是他们培养了我们。因为我们在他们灯塔般高大的庇护下成长,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给我们的压力,比他们所给安全感多多少亿万倍。他仍然很慷慨激昂。

好吧。另一个孩子答应了。他们约好下周一一起逃跑,因为星期一的车票最便宜。到时候他们就骗大人说是上学去了,然后永远了不回来了。当大人们发现他们失踪时。他们早就已经跑远了。

 

对不起,我们实在背负不起你们想要的未来……

在你们的光芒下成长真的很累。


所以,只能选择逃离。

我们只能,选择逃离。




    
露丝的火柴



 □
陆燕


    
救生艇在海上穿行,白晃晃的灯光在海面上扫射,救生员用划桨拍打着漂浮在海面上的男人女人的头,突然,黑色的夜空下响起一阵凄厉的哨声,他们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划过去,吹哨子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她躺在一块门板上,旁边还有一个气若游丝的小伙子。他们就是我们戏剧的主人公露丝和杰克。

第一幕

   
一个残破的小屋内,炉火冷清,壁炉似乎很久没有清扫过了,屋内的摆设陈旧,家具似乎都是从二手市场上淘回来的玩意儿。一个戴着围裙的妇人背对着观众洗衣服,看不清她的容貌,但蓬乱的头发和补丁的裙子可以看得出她的生活过得十分艰苦。再看看他的双手,已被冰冷的洗衣水弄得僵硬通红,但没有办法,除了这个她别无选择。家里的煤在上个星期就用光了,而外面还在下着鹅毛大雪。她虽然穿者粗布衣服,头发蓬乱,但仍掩饰不住她优雅卓越的气质和姣好曼妙的身段。这时候有人敲门,她回过头来,她惊若天仙的美貌让我们知道她是谁。她就是我们的女主角,露丝。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便拖着鞋子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他一进门便把身后的画板粗暴的扔在地上,画撒了一地。他仰面躺在沙发上,似乎喝过酒。

杰克:露丝,快,给我酒。

露丝:你喝多了,先睡一觉吧。(开始捡地上的画) 

杰克;不……屋里为什么这么冷?


露丝:因为壁炉没有生火,家里的柴火用完了。

杰克:完了?为什么不去买?

(他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想走到壁炉边。却被一个大木盆绊住了。)

杰克:你又给别人洗衣服了?

露丝:是。

杰克:你怎么可以……你是在讽刺我赚不到钱吗?(有点生气,回过头来看露丝)

露丝:不是。(手有点发抖)

杰克:你后悔了,你还是后悔了。

露丝:求求你别再这么说了。

杰克:我一无所有,又什么都做不好,不能让你过上上流社会的生活……

露丝:够了,杰克。


杰克: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卡尔他就在华尔街,听说他投资股票赚了不少钱。我今天还碰见他了,他让我向你问好。我看得出来,他还想跟你重归于好。

露丝:如果我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绝不会等到今天,从一开始的选择,我就不会这样。

杰克:你的语言已经背叛了你的思想,去吧,我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挽留。

露丝:杰克,你今天是怎么了?

杰克:今天……下了很大的雪,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没有。没人买画。(他又重新躺回沙发上)

露丝:然后你又去赌了,是吗?

杰克:被你才猜中了。刚开始手气不错,赢了一千美元,一千美元呢,亲爱的。我想再赢五百美元就立刻收手。

露丝:结果全输掉了是吗?(语气平静得就像不带一丝感情)

杰克:真聪明。不过没关系,我明天再去赢回来。

露丝:你欠人家钱了?

杰克:这个……不多,就五千美元。好困,我要睡了。

露丝: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杰克?你不要睡!看着我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帮别人洗一桶衣服才赚多少钱吗?没错,是我自作自受,是我自己要去洗的。要不然我能怎么办,我们总是要过下去的,今晚的晚餐还没有着落呢。但我从来就没有说过你一句,你不想去找工作,好啊,那就不找。你说不让我外出,我说好啊,那就不出。但你确定你为我们的幸福努力过了吗?我真的不确定,当初是你把我从甲板上救下,是你,一遍一遍的告诉我要活下去。真的是你吗?

杰克:你去找卡尔吧,他又爱你又有钱。(好像在说梦话)

(露丝甩了杰克一巴掌,跑了出去)

第二幕

      
街上。夜晚。雪停了。

      
露丝走在街上,冻得瑟瑟发抖,她已经哭不出一滴眼泪了,她的眼泪流了几年早就流干了。露丝在香奈儿的橱窗前停了下来,她不知道多久没上街了,应该有一个世纪吧,不然怎么会觉得自己老了一百岁呢?橱窗里陈设着一件华丽又不失典雅的狐皮大衣,露丝看得入了迷。为了杰克,抛下了这一切,是不是太傻了?也许杰克爱的只是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但有一天,自己老了,不再漂亮了,他的爱就褪色了。

     
一晃神,那件大衣已经被取走了,露丝看着玻璃上自己的模样,憔悴苍白。唯有脖子上的项链清清楚楚地映在橱窗上,是海洋之心。

     
过去的一切像电影胶片一样回放,(音乐响起)露丝又露出了久违的如少女般纯净的笑容。她是多么傻啊,他们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才能在一起,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分开呢?她已经打定主意要买了海洋之心,等做生意赚了钱再赎回来。她把宝石取下来,放在上衣口袋里。这时她才觉得寒风刺骨。

一件大衣披上了露丝的肩头,是橱窗里的那件。

露丝:杰克!(惊喜地回过头来)

卡尔:露丝,好久不见。

露丝:卡尔?(又惊讶又失望)

卡尔: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露丝:对不起,我还有事。

卡尔: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个好人了,请你听我解释。只要十分钟,就在对面的咖啡屋,还有关于你母亲的一些近况,你应该会感兴趣吧?

(露丝瞪了她一眼,但并不理会他顾自走了过去)

      
咖啡屋内。轻音乐。气氛温暖。

      
露丝冻僵的脸蛋慢慢缓和过来,她身上还披着那件狐皮大衣。他们坐在落地窗旁,可以把街道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同样。街道上的人也把屋内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露丝:你把我母亲怎么样了?

卡尔:亲爱的,她很好,不要这样看着我,真的,她的健康状况真的非常好,但只有一件事让她挂念,你知道是什么,亲爱的。回到我身边吧,我会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虽然我知道你并不爱我,也不是爱慕虚荣的女人,但想想你母亲吧,她应该得到最好的照顾。

露丝:这是两回事,卡尔先生。

卡尔:不不,亲爱的露丝。我,你知道我还爱着你,深深地爱着你,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的心意一直都没有改变,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们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露丝: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你很清楚。

卡尔: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这样受苦,看看你的双手已经变成怎么样了!(伸手过去想握住露丝放在桌上的手,露丝躲开了。)

露丝: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说着又要把大衣脱下)

卡尔:别这样亲爱的,穿着吧,穿着暖和点。

露丝:杰克在等我,我得回去了。

卡尔:他不会等你了,他根本就不在乎你。

露丝:那也不关你的事。把我母亲还给我。

卡尔:只要你现在跟我走马上就能见到她。

露丝:你还是这么恶毒。

卡尔:亲爱的别激动。我也是为你母亲好,她在我那儿住得很好,难道你要让她帮你洗衣服做饭?还是挨饿受冻?听我说,杰克是一个穷小子,没本事又好赌,不是什么好人。你今天跑出来还不是因为他?

露丝:你调查我?一切都是你计划的对不对?

卡尔:不不不,亲爱的。爱情不能当面包吃,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露丝:是你买通别人不买他的画是吧?是你设赌局引诱杰克是吧?

卡尔:你确实冤枉我了,大家各凭本事,我还不至于和他计较。是他自己没本事怎么全赖我头上来了?

(他们丝毫没有感觉到街道对面有一双灼热的眼睛盯着这边看了很久)

露丝:认识你这么久,早就看透你了。

卡尔:别这样说亲爱的,我可都是为你好。

     
(伸手过去想摸露丝的脸)

     
(对面街的杰克再也看不下去了,转身离去)

     
(露丝打掉了卡尔的手,卡尔措手不及弄翻了自己前面的咖啡。趁他大叫服务生的时候露丝把大衣脱下扔给他,跑了出去。)

第三幕

露丝继续在街上走,没有了狐皮大衣他依然觉得很冷。在街的拐角处,有一个小女孩在叫卖火柴。

小女孩:小姐,买盒火柴把。

露丝:可是……我没有……我没有带钱。

小女孩:只要5美分小姐。我今晚一盒都卖不出去的话爸爸会打我的。

露丝:很抱歉,我真的没有带钱。

小女孩:怜悯怜悯我吧。就一盒。每划一根能实现一个愿望。

露丝:愿望……

(露丝毫不犹豫把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给小女孩戴上)


露丝:你在这等着,我回家拿钱来给你。

小女孩:上帝保佑你小姐。

(露丝回到半路,发现她的手完全冻僵了,于是她想划一根火柴来取暖,她蜷缩在墙角里,划了第一根火柴,许了一个愿望。)

露丝:杰克,出现在我面前。(再划一根火柴)

露丝:杰克,出现在我面前。(再划一根火柴)

露丝:杰克,出现在我面前。……

……

(最后一根火柴被擦亮了)


露丝:杰克,出现在我面前。

(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她的手似乎暖和了一点,但心却是冰冷冰冷的,那种感觉和在北冰洋上漂浮时的感觉一样,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晚的星光,杰克在她的耳边细语。)

露丝:杰克……出现在我面前。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睁开眼睛。杰克就站在街道的对面看着她,微笑着,就像天使一样)

露丝:杰克!(她呼喊着他的名字快速站起来,想要跑到对面去。但她忘了自己几乎冻成冰雕的膝盖,她还没站起来又扑倒在马路上。这时她在雪地上看见了车灯的倒影,接着马路上响起了尖锐的刹车声。路面很滑,车子急刹车导致了它直直地横到对面去,把对面的杰克直接撞进墙里。直接,撞进墙里……马路上顿时变得无比混乱。)

 

(露丝尖叫着冲到对面去,顾不得什么膝盖,整个世界对她来说都没有了什么意义,她跑得那么不顾一切。杰克的嘴里涌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露丝手忙脚乱地脱下围裙给他擦拭。)

露丝:没事的杰克,你一定回没事的……等下我们回家,我给你烧热水洗澡,洗掉就好了……没事的,杰克,相信我……

杰克:
……

(他刚要张嘴说话,嘴里又冒出一堆鲜血。)


露丝: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听到没有,我们一起回家,我们马上就回家,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

(露丝多希望她现在能够哭出来,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可是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啊,怎么办呢?)


杰克:对………………

(杰克说完后闭上了眼睛,永远永远地闭上了露丝深爱的眸子,他的手里紧握不放的是露丝刚才用来和小女孩交换的海洋之心,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第四幕

 
白发苍苍的露丝站在甲板上,把海洋之心投入了大海,因为,那是他们相识的地方,他们拥有甜蜜回忆的地方。而回忆,终究只能活在回忆里了……

(画外音:我们都是深海中的鱼类,离开了大海便无法生存。


          
我们适合相爱,却不适合在一起。)





深蓝色的情书

               ——
献给丫头

 □
陆燕

阳光,树,老房子,几乎构成了我整个夏天,站在四四方方的院落里,往外望就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再往外就是有着尖顶的伊斯兰教堂。墙内有一棵树,茂盛得遮天蔽日的树。阳光肆无忌惮地在树叶上流转,对每一片叶子倾诉着夏日的细语,预告着一切将在这个夏天出现。

 

NO
诗人,以及她的十九岁生日

   
今天是我的十九岁生日,下午四点三十六分的时候对面教堂尖顶的阴影正指向敞开的铁门,我站在院落的中间,却没有人对我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我对自己说。

即使没有人祝福你,你也要祝福你自己,这是两年来我一个人生活总结出来的经验。

五点钟,我准时跑到门外,查看墨绿色的邮箱有没有汇款单,没有,没有,还是没有。难道这年头诗人真的要饿死街头吗?我跑回屋里把招租启事贴了出来,遇到青黄不接的时节这一招总是很有效,老房子又怎么样,谁说老房子不能招租?

我刚想转身往回走,却看见对面的马路边上有一个小女孩,坐在一个大大的行李箱上。这本没有什么好奇怪,可她是一个外国的小女孩,而且漂亮的出奇,比我见过的所有的洋娃娃都漂亮。我犹豫了1.8秒后决定过去跟她说话。

“Hello.”
我向她打招呼。她不回答我,只是微笑。

“What’s you name?”
我又问。她仍然只是微笑。

“Can you speak English? Can you understand me? Why are you sitting …here?”
该死,一个人坐在这里该怎么说,书到用时方恨少说的就是我了。How old are you? Where are you from?

Do you like banana? Do you like milk? ... ...
我几乎把我会的英文句子都用上了她仍只是微笑。她会不会是讲其他语言的,看看我还会用什么语打招呼。


米西米西。小女孩还是没反应。

安宁哈撒哟。还是没反应。

你就直接说你好就行了。头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如果不是看见地上有他的影子,我会以为他是从教堂里跑出来报佳音的天使。

呃,先生你好,请问你是?我努力地直起身来,打量眼前这个超大型的洋娃娃,惊讶于他说的一口流利的中文。

我叫安琪.克莱尔,但你可以叫我安琪。他微笑着说。安琪?原来他真的是天使。他们微笑时唇角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克莱尔先生,我想我们还不是很熟,您么能把您的女儿放在路边不管呢?这里车来车往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故怎么办?

首先我得先向你介绍,这是我的妹妹,金妮。


呵呵,呵呵,我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你们长得很像,就以为是
… …”

哦,没关系。请问这里不是中兴路177号吗?我想找M大。他把手上的地址条递给我看。拜托大哥,你是从唐朝来的吗?应该是兴中路177号,下条街才是呢。等下,你是…M大的留学生
?”

是的,国教院06级中西建筑设计的。


搞了半天原来是校友啊。不过,这是教堂门口啊大哥哪里像大学的样子,算了,我送你们过去吧。M大我熟的很。


熟得很?他好象不太能理解我的语序。


就是很熟的意思了。我是文学院汉本专业的,很高兴认识你。

公车上。


“Lady, May I ask you name?”
坐下后他问的第一句话。

不好意思,忘了做自我介绍了。我叫沈芸卿,叫我小卿就可以了。奇怪,你干吗又突然讲英语啊,你的生物钟控制你一下子讲汉语一下子讲英语吗?我说完后他就笑了,牙齿很白的样子,金妮也跟着笑了。这两个家伙真是激起了我所有的好奇心,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竟然带着小妹妹来上学,一个差不多四五岁的小孩竟然只会微笑不会说话。

你们是哪个国家的人?我转过头去问他,暖色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安琪深棕色的额发变成闪闪发光的金黄色。

不知道,算是英国吧。这是什么回答,果然是奇怪的兄妹。

学校里。

我轻车熟路地带他们去招生办办理各种手续,我在这个地方呆了十几年,熟得很。(我从M大的幼儿园开始读,然后是附小、附中,直到现在的大学,想不熟都难)

克莱尔先生,很抱歉,我们恐怕不能让你住在学校的宿舍了,因为在原先办理留学申请手续的时候你并没有说明你要带家属来,学校给你安排的宿舍是四人间的,你妹妹和你们住在一起可能也会有所不便。留学办的老师委婉的说。安琪的眉头皱成了一个个疙瘩,这个问题他可能也没有想到,他以为可以申请到单人间的宿舍。

李老师,那学校应该帮忙在附近找一下房子的,他们初来乍到怎么找啊。我提议。

安琪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我,我刚才在你家门口好象看见有招租启事。

视力这么好,不过我一向只租给女的,面向女性面向女性,我不租给男生的。


一个月四百怎么样?


不租。诗人也是有原则的。


五百。


这种方法对我不管用的。


六百。


你看起来也不象是个坏人。最重要的是我已经一个月没有收到稿费了,为了肚皮,我忍。


就这样,那个大大的行李箱又回到了这里。我进门之前习惯性的把手伸进邮箱里看有没有东西,我摸到一张薄薄的纸片,好象是汇款单的样子:雨丝报社,稿费500元整。我眼前一黑,转过身去想告诉安琪我不租了,但他明显比我聪明,早就溜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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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设计师,以及他的箱子

我终于踏上了这片神圣的国土,带着妈妈的梦想飞了回来。我亲亲金妮的额头告诉她,这就是妈妈从小生长的地方。她微笑着点点头。她很聪明,我们说的话她都听得懂,虽然她不会说话,但我觉得她将会是我们犹太民族最优秀最出色的人。我想给妈妈和金妮建造一座世界上最漂亮最舒适的别墅,所以我来到了中国,寻找最原始的灵感。

出了机场,我和金妮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那辆车的司机叔叔年纪比较大了,我想他应该会认得路吧,于是我把地址条给他看了。他瞥了一眼就信誓旦旦的说;我知道我知道,快上车快上车,N城我最熟了。我不是给你们吹牛,我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的车了,没走错过一条巷道一扇大门,简直就是那什么,活地图

三十分钟后司机把我们送到一个教堂前面就走了,我和金妮在路边张望了很久都没有看到有什么大学的影子。于是我让金妮在路边看一下行李,我去四处看一看。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长发女生在跟金妮说话,她微微弯着腰,黑色如瀑的头发垂在半空,我可以清晰地看见她颈上粉红色的蝴蝶胎记,蝴蝶,是我妈妈的名字,我爸爸总是叫她butterfly.

她让我想起了我的妈妈。


她回过头来,我看见了她清澈明亮的眸子,那是诗人的眼睛。我猜想,她一定是个诗人。我听见她在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如天籁般完美。

沈芸卿沈芸卿沈芸卿……

她的名字就叫沈芸卿,一个古典的中国女子,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我所想要的灵感。上帝在今天和我开了个玩笑,留学办的人因为金妮的原因不让我住在学校的宿舍里,虽然他们答应会帮我们找房子,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当她告诉我对面就是她家时我就深深的地爱上了那栋古朴的建筑物,我相信,住在里面会让我画出最棒的作品。


我当然知道一个单身女孩的顾虑,但我想我不是坏人,况且我还有金妮。金妮的眼睛告诉我,她也喜欢那里。我不知道那个女孩——小卿,为什么会在开了那个绿油油的邮箱后立即换上了一种拒绝的姿势,我读出了她想说的话,她不想租房子给我们了。于是我和金妮赶紧溜进了院子免得她反悔。

小卿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她在读大学,她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可是她却没有父母,她似乎不愿让人提起她的父母,我看得出来。

她给了我们一个很大的房间,她说除了书架上的书之外什么都可以随便用。金妮仰着头看了又看,她喜欢这些书。小卿看出来了,她最后又补充了一句,看也行,但要小心一些。

我急着把我箱子里边的东西拿出来,长途跋涉,我怕把它们压坏了。除了几件衣服之外都是书籍还有我的作图工具,小卿随着我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眼睛也越睁越大,没错,这满满的一大箱东西几乎全是我的作图工具和工具书。

我摆了满满一桌子尺子然后告诉小卿,我们饿了。

她一拍脑门溜进厨房里去了,看见她飞扬在身后的黑发,我想起了妈妈在厨房里为我们做中国菜的样子,可是她现在……“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我的头差点就撞到了门梁上。过来帮我摘一下空心菜,就这样用手一掐就行了。她扔过一个红色的塑料篮子和一把绿油油的青菜过来又忙着洗米去了。空心菜,好奇怪的名字,我一边掐一边想。在英国的超市是买不到这种地道的中国青菜的,妈妈一定很怀念,要是能带一些回去给她就好了。

没有肉了,我多久没上超市了?天啊,只有一些鸡蛋和西红柿,什么破冰箱怎么什么都没有,有点火腿也好啊……”我不知道她为何一直喋喋不休,其实按照英国人的习惯,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怎么吃,他们注重的是吃的过程。我从小在英国长大,也就习惯了。有什么就吃什么吧,我和金妮真的不要紧的。我把正在解围裙的她叫住,麻烦到她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她总觉得我们来到中国吃的第一餐饭不能这么马虎。最后她终于放弃了立即去买菜的打算说明天再一起去买。

三个简单却又精致的小菜摆上了小饭桌,金妮原本是在房间里看连环画的现在也被吸引了出来。金妮,快点过来看看,这个绿绿的菜是哥哥摘的哦,还有这个红红的番茄是哥哥洗的。

赶快带金妮去洗手了,吃饭咯。小卿从厨房里端出了最后一个菜。


饭菜很可口,可用筷子却成了问题。虽然妈妈在家的时候也教我们用过筷子,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问小卿有没有汤匙和叉子,她说只有汤匙。于是这顿饭就成了我和金妮的杂技表演现场,也管不了什么英国的绅士和淑女礼仪了,我们用一支筷子来串卤蛋,把汤匙当作餐刀来使用(这是我的问题,我把空心菜掐得太长了金妮没有办法吃),但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感觉像,一家三口。

 

NO
诗人,以及建筑师的身世

    
开学两个星期了,我每天照旧骑着我的汗血宝马去学校上课,一样的阳光一样的柏油马路一样的桂花香气,只是身边的人不同了。

我本来我想让安琪骑爷爷的车来上学的,但安琪一看到歪歪斜斜躺在墙角的老二八就吓到了,他说他不会骑,这太难了。从我家到学校也就两站路,每天坐公车来来回回太不划算了,况且三十分钟才来一趟车。于是我在星期六那天带安琪和金妮来到二手市场买车,我给他挑了一辆看起来很破其实很坚固的车。他问我为什么不去买新的,我说不为什么就为了让你骑得久远一些。接着他又天真的问说买新的不是能骑得更久些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只是一个劲地说这是中国的国情,国情,OK?他还是坚持买新车,我拗不过他就带他去买了,我建议他多买两把锁,前后轮都得锁上。他问为什么,原装的不好吗?我说它很好,就是太好了所以才要好好珍惜它。我真是受不了了,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人,我又不会害他,他以为这里是英国吗?别说这是真的新车了,就是看起来是新的其实是翻新的车都有可能会被盯上,碰到视力不好的小贼他才不管你三七二十一呢。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算了,我买几把送给他吧,就当是给外国友人的见面礼。

金妮,这个小熊的好不好?安琪把一个挂在墙上的做成小熊形状的座鞍指给金妮看,金妮高兴地点点头。好,我买这个。安琪说。我一看价钱,299元,比我的坐骑还要贵,想当年我买我那辆公主车的时候砍了半天价才从200块砍到150,现在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也难怪,我们中国老百姓去欧洲消费那是烧钱行为,欧洲人来我们这儿买东西则正好反过来了,买什么都嫌便宜。可后来安琪才告诉我,那是因为他看见柜台上有红十字会的标志,那里得到的所有收益都将直接捐赠给红十字会。

星期一,安琪就可以载着金妮去上学了,不知道情的人看到了总是发出这样的感叹:老外好开放啊,带着孩子来上学。我虽然和他们在一起但没人会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因为我实在是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人,属于人们说的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人。

因为中文楼和国教院的大楼只隔着一个篮球场,所以从我们教室往下看可以看到在路上经过的所有人,每次安琪经过的时候我们班的女生总要感叹一番,说什么他年纪轻轻就要背负起家庭的重任以及失足小青年之类的话。笨蛋,那是他妹妹。我不知道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以为我说得很小声了,但我忘了我当时带着耳塞,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我同学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听他们班的人说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下全校的人都知道国教院有个留学生带妹妹来上学了。

吃晚饭的时候安琪跟我说,今天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快放学的时候有好多女生来他们班听课,吵吵嚷嚷的,末了还塞了好多棒棒糖给金妮,她们跟我说了很多话,好像是英语的样子,但我一句也没听懂。金妮很配合他哥哥地从小书包里掏出一颗颗的棒棒糖来:一、二、三、四……大概有十来颗。我感觉脸有点僵硬:呵呵……呵呵呵……汤好像好了,我去端来。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幅恐怖的画面:1。疯狂的女生们偷偷跟踪安琪来到我家 2。看见我围着围裙在屋里走来走去 3。各个学院的公告栏里出现我们一起吃饭的照片 4。放大镜头,下面注明:俩人同居中……

我越想越可怕,不知道怎么吃完的饭。


金妮,来来来,我们昨晚念到哪里了?这里啊,开始了哦:每个去到那座岛屿的人都会首先会遇到海妖塞王,她们迷惑所有的人,谁要是头脑发热不加防范,去听她们的歌,谁就会回不了家,他们的妻子们就在也看不到他们了,因为海妖用清亮的嗓音迷惑他们,她们坐在草地上,四周堆满了白骨,肉都烂光了’……”

不要乱给小孩字讲这么恐怖的东西,她才四岁而已。


金妮,那你喜欢听吗?(金妮点点头)你看,她喜欢听这个,她自己其实都看完了,我只是在复述而已,不信你问她。


有时候太聪明了也是件麻烦事,来,金妮,哥哥抱你去睡觉觉。


其实我还不喜欢给小孩子讲故事呢,要不是因为安琪这几天被老师的作业弄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我也不会被分配到这里来给金妮念书。本来刚开学是没有什么作业的,但他的老师似乎故意刁难他,因为他总是在课堂上把老师问得哑口无言。安琪却不认为老师有什么错,他说他们的民族是很尊重老师的,在希伯来语中,山被称做哈里姆,双亲为赫里姆,教师为奥里姆,同山的发音都非常相似。所以犹太人一向都认为双亲和教师都像是巍峨的高山,比普通人高出许多。


他说了这个之后我才知道了他原来是犹太人。难怪我问他是哪个国家的留学生时他的回答是算是英国吧那时我还觉得他很奇怪,不过了解了他的民族之后我也觉得情有可原了。据我所知,犹太人是一个漂泊感很重的民族,他们在将近2000多年的流散生活中,总是不断遭受来自各居住国的各种歧视和迫害,反犹排犹的活动一直都没有停止。所以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国家到底是哪个。在英国,种族歧视更是一种不能抹掉的客观存在。

刚刚安琪自己也说了,有时候太聪明了也是件麻烦事,还是我们的前辈说的好啊,难得糊涂。偶尔糊涂一下也不见的是件坏事。

从交谈中得知,安琪的妈妈也是中国人,二十年前到英国留学的时候遇到了他的父亲,共同的兴趣爱好和漂泊感使他们走在了一起。他们在上帝的见证下完成了婚礼,并生下了这个天使一般的孩子,所以取名叫安琪。金妮是克莱尔夫人在四十二岁高龄时生的,生下金妮后,克莱尔夫人的身体一直无法完全复原,现在还住在英国的一家疗养院内。金妮出生的时候没有啼哭,就像现在这样,现代的科技固然很发达,但它们只是救回了金妮的小生命并没有救回她的声音。安琪说金妮也是天使,是另一个天使,上帝派她来到人间却没有给她说话的能力,就因为她是天使,她要帮上帝守住这个世界的秘密。

我看着安静地躺在小床上睡着了的小天使,因为你的妈妈没有能力照顾你,因为你的哥哥是如此爱你舍不得把你放在充满病痛的空间里,所以我们才相遇了,世间的缘分是多么的奇妙啊,在我短短的数十年生命里,竟能遇到如此美丽的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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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师,以及她给他们的礼物

来到中国已经一个月了,惊异于这里高温天气的同时,我在学校的学习也已步入了正轨。我每天带金妮去上课好象也不是办法,她年底就5岁了,或许该让她到学前班里去适应一下了,但我是不会让她去特殊学校的,她有同其他孩子一样多的受教育的权利,她的智力没有任何问题。留学办的老师说会帮我联系看看。一个星期后,他们说金妮可以在M大的附属幼儿园里借读。小卿高兴地说这下好了,她和我们兄妹俩都是校友了。

我最近常常收到妈妈的来信,她说她身体很好,医生和护士给予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前天她还回我们家看了,小花园里的花都开了,好看极了。还有我在伦敦证券交易市场投资的股票又赚钱了,她稍后帮我转寄过来。我偶尔也会看到小卿的汇款单,什么雨丝社之类的,原来她真的是一个诗人,我的直觉还是蛮准确的。

小卿对我和妈妈的这种联系方式感到很不能理解,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发个E—mail一下子就到了为什么还要麻烦人家邮局辛辛苦苦跑一趟呢?这也是英国人的习惯之一,不会写信当不了英国人,没有哪个国家的人比英国人更爱写信了,他们写给父母写给子女写给朋友写给同学,总之每周写两三封信不是什么稀奇事。

小卿12月底就要考CET4了,这是几乎所有的中国大学生都要经历的一次考试,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所以小卿每天回家总让我跟她说英语。她总说她对学语言没天赋,可是我觉得她连中文都学得这么好可以运用到写诗赚钱的地步,肯定不一般。不过她的语感好是好,就是缺少了一点逻辑。比如说你问她“Where’s the student sport centre?”她会回答你“Good. take it.”为了练好英语她连讲故事都用英语讲,只是可怜了我的金妮每天晚上都要听一段她讲的夹汉的英文故事:

“Long long ago, there’re a very beautiful girl, she has a 
神奇的box ,do you know box? Ok .One day, 来了一只凶恶的tiger that tiger want to her……”

碰到不会或不记得的单词她就用中文代替,我送给她的英汉字典她每天都装在背包里背进背出,但有没有查过我就不得而知了。她最近也总是很晚才睡,有时候我都熄灯了她房间里还透出光亮来,如果仔细听还有敲打键盘的声音。她在写诗吗?她说她最近很迷恋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在英国的时候也看过这本书,好象还不错,但我觉得还不至于感动到哭得像她那样。那天晚上她给金妮念完《圣经》后就回房间了,她说她从图书馆借回了一本很好看的书要赶快回去看。


我当时正在看一组苏州园林的图片资料,没有太在意。过了一会儿,对面就传来她抽抽噎噎的声音,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穿过客厅去敲她的房门,她叫我不要理她,还用英语说。“But I want to know what happened.” 我又说。“Nothing. Just a book..”她回答说。

第二天,她的眼睛肿得简直睁不开了。吃完早餐后,我说,你眼睛都这样了还怎么骑车啊我送你去学校吧。她说算了,我还不想被我们院的女生用眼神杀死呢。然后从兜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来剥了吃(我怕金妮糖吃太多了对牙齿不好,所以大部分的棒棒糖都给小卿了)。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你八成是偶像剧看太多了,要不你坐BUS去好了,我给你零钱。

弄得我好象很没钱似的,我们诗人也是有骨气的。她一边说一边进厨房找冰块,我猜的,因为我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和她刨冰的声音。“Are you crazy? The ice will hurt you eyes. Who teach you?!”我跑进去把她手上的木勺给夺了过来。“My grandfather.”她说。

金妮,你先在家吃一下早餐,哥哥送卿卿姐姐去学校很快就回来接你。我安顿好金妮后拽着小卿就出来了。她一路上一直后悔没带个墨镜安全帽什么的,总之嘀嘀咕咕说到学校。为了把她的注意力从墨镜和安全帽上引开,我试着和她聊我最喜欢的Frank Lloyd Wright Georgia O’Keeffe,但事实证明这一点用都没有,她对建筑学不感兴趣。其实她的担心纯属多余,根本就没人在看我们。

当车子穿过栽满桂花树的小道,轻巧地拐过圆形的花木盆栽时,我恍惚间有一种错觉,时间仿佛过了十年、二十年,我仍在载着这个喋喋不休的瘦削女孩向前行进。我说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在一个月前,除了妈妈和金妮外我就只剩下学业了,但现在,似乎有一种新的细胞在我的血管里生长并逐日膨胀变大。我甚至在想,一年后,我真的可以如计划那样义无返顾的离开吗?

什么时候我也多愁善感得像个诗人了……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指向十二月份那一格了,小卿的CET4也开考了,她的英语显然已经十分不错了,开口闭口就来一段流利的独白,浇花的时候要背,做饭的时候要背,骑车的时候要背,就连洗澡的时候也要背。简直就是一部电力十足的复读机。


圣诞节也快到了,很巧的是我和金妮的生日都是在1225号那天。南方的天是没有办法冷到飘雪的,小卿说她没有离开过N城所以她连雪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是她还是努力想把院子装点成圣诞节的样子,圣诞树、彩灯,一个都不能少。圣诞夜的前一天我们去了市内最大的购物中心买东西,小卿说我们两个来的时候都没带什么衣服来,后面这些也都是马马虎虎买来应急的,非得帮我们买一套正式的棉衣棉裤不可。到出来的时候我和金妮都换上了一套颜色漂亮的唐装,然后手上提了大堆的食品及装饰品,小卿是后面才出来的,她说你们先在这儿等着,还有。我怀疑她是不是彩票中奖了。

上个星期我就已经给妈妈寄了圣诞节礼物了,金妮也送了一双厚厚的羊毛袜给妈妈,并用小卿教她的中文字写了一张卡片一并寄了过去。妈妈看到了该会有多高兴啊。

小卿除了圣诞礼物外还说要送我们每人一份生日礼物,我和金妮一直在猜会是什么东西,帽子?手套?围巾?好象都不是,因为昨天大购物的什么她都已经帮我们买好了。

好不容易挨过了白天,圣诞也终于到了,我们三个戴着DIY的红色纸帽一齐把老房子装点的富丽堂皇,小卿乐呵呵地说老房子也有枯木逢春的一天啊。可是到弄晚餐的时候她却消失了,把我和金妮撂在厨房里,我猜她准是又忘了买什么东西现在跑去补买了。可接着发生的事情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安琪!金妮!快点出来!我有好东西给你们看!小卿在院子里喊道。我赶紧抱起金妮跑出来看,就在我们踏出门口的一瞬间,院子亮了,院子里的大树上挂满了星星点点的彩灯,那奇异的色彩似乎在释放出一种神奇的魔力,使人仿佛置身于天堂之中。“Marry charismas! Happy birthday!” 小卿的嘴里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来!这边还有,她递给我们每人一把小铲子,一边把我们拉到树下,快挖挖看有什么东西。

结果我挖到了一整套的《中国古代建筑大全》,金妮挖到了一本精装版的《海的女儿》,没有什么比收到书更令人兴奋的事了,我们高兴得又蹦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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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以及一些恼人的事

他们高兴得又蹦又跳,把我亲了又亲,或许在英国亲吻是一种在普通不过的礼节了,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很大的刺激,我的初吻在莫名其妙的混乱中就没了。真是一对让人受不了的兄妹。只是几本书而已啊。

我们也有礼物要送给你!安琪说,还神神秘秘地封住我的眼睛才把我带进他的房间。他说可以睁开眼睛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栋小小的闪闪发光的房子模型。过来再看近一点,你看,这个小别墅是专门为你设计的,建筑地点选在一个有湖泊和小山的地方,从小山拐弯的地方进去,这里有两个圆形柱子连接着的美丽的走廊。这里又有个向前延伸的客厅,在它的结构和装饰上我特地加入了圆、半圆以及球体的形式,突出了建筑外观的曲线美。

你看这里的小阳台就是半圆的,以后你就可以在这里看书、写诗什么的。上面的玻璃屋顶解决了采光的问题,太阳光强烈的时候也不必担心,因为这个屋顶采用的是折射光,阳光并不是直接到达的,还有浴室、书房、厨房我都做了很特别的设计,怎么样,还行吧?

“Good.”
我说。初此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我的眼睛有点潮潮的,没人关心过我将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以为我就当当一个颓废的诗人,按时完成任务出出几本诗集我这辈子就过去了,快不快乐无所谓,白天黑夜也无所谓,我有时甚至以为我会没有未来,写诗写不下去了我就随便找一条铁轨,往上一躺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拥有一所自己的房子——不是老房子,我可以在里面享受生活的乐趣
……

小卿,你怎么了,不喜欢吗?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把我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都给解除了,我哇的一声哭出来,转身紧紧抱住安琪,他慌了,不停地问我怎么了。我抽抽搭搭的说,没什么,我就是太高兴了。    “傻瓜,高兴应该笑才对啊,就像我和金妮刚才一样。来,金妮,笑一个给姐姐看看。


讨厌。我终于破涕为笑。


来,快点来吃我们的圣诞大餐了!

这是我过的最美妙的一次圣诞夜。


 

圣诞过后就是元旦了,我们中文学院要邀请国教院一起举办一台新年晚会,我也是听安琪说的,对这些活动我一向不太上心。安琪说她们邀请他去演《王子复仇记》里的哈姆雷特,因为他本身就有王子的那种贵族气质。你演奥菲利娅怎么样?他冷不丁地问了我这么一句。我说不行啊,我没演过戏。他说,你干吗老是怀疑你自己呢?《圣经》说过你要向天观看,瞻望那高于你的苍穹。我们应该试着去挑战一个更高的境界不是吗?

那好吧。我说。《圣经》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我们的孔孟之道一样,你不信服他非要跟你急不可。

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角色是文学院的文艺部负责挑选的,她们早就定好人了,演奥菲利娅的是一个高高的染着金黄色头发的女生。当安琪把我带到众人面前时我就后悔了,文艺部的一个副部问安琪:你说的比小熙更适合演奥菲利娅的女生就是她吗?我觉得她看起来是不错,但我们追求的是整体的舞台效果,她又没有什么上台的经验,时间这么赶,我不想再换人了。而且,她太瘦了,根本撑不起任何一条裙子。说到这里整场的人都笑了。

我觉得我像一个小丑一样,站在台上供消遣打趣,我后悔了,我根本就不该来这种人多的地方。这里根本就没有我的舞台,我不是聚光灯下翩翩的舞者,我原是属于角落,属于地狱的,为什么要有什么奢求呢?我推开安琪跑出了大礼堂。我要去哪里我不知道,我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我突然很想很想爷爷了,爷爷,他要是看到我伤心他在天上会觉得冷的。

冷风飕飕的刮过我的脸颊钻进我的耳朵里,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我的帽子被吹掉了,但我没有闲暇去捡。

我在极端的苦闷中因幸福而哭泣,

生活对于我既轻松又艰辛。

这是16世纪法国里昂诗人路易斯-拉释的著名诗句,这个句子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停了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前几天我还在因极端的幸福而哭泣,现在我又因什么而哭泣呢?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对不起。我看见了安琪的鞋子定格在我面前,他也还在喘着气,我能感觉他的呼吸在我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下。我想我爷爷了。我跟他说。是那辆自行车的主人吗?他问。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总是这样,让我在瞬间转悲为喜。我想到了停在墙角里的老二八。其实安琪不需要道歉,我并没有怪他。我也不演了。他故做轻松的说。您这样是很不负责任的表现,克莱尔先生。我站起身来。

不是啊,你走了之后,那个奥菲利娅可能也觉得她们今天做过了,后面她老是忘词结果被导演骂了,她说她不演了,导演也生气了说那谁都别演了。结果大家都很听话走光了。我也出来了。

那你怎么这么快就赶上来了?


骑车啊小姐。


哦。对了,你寒假有什么打算?不回家看望你妈妈吗?英国的医疗设备再怎么好都比不上儿子的关心,离家快半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我们班可能会在寒假的时候组织一次北京考察活动,到时候我们要把故宫、颐和园、天坛等具有代表性的建筑都参观过一遍,加上画图纸什么的时间可能要花上二十来天,应该没有时间回英国了,金妮可能也要托你照顾。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现在才讲,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的。


我们也是今天下午才定下来的,因为去苏州还是去北京我们一直讨论不出结果。反正你又没什么事情做。


你不说后面一句会死吗?真是的,照顾金妮是没问题,反正这个学期来也都是我在照顾。只是你妈妈,你真的不回去看一下吗?


这就是中西方教育的区别了,在西方,孩子长到十八岁就不应该再跟家里要钱了,而父母会鼓励自己的孩子出去闯,越远越好。无论你在外面闯出什么事业,只要是你通过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来的,父母都会以你为傲。他们反而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直呆在自己身边,那样他们觉得会束缚孩子的梦想……而且,我爸爸说今年春天会带我妈妈去日本疗养
……”

你爸爸?


我一直都没有跟你提过我爸爸,其实我爸爸很关心我和妈妈还有金妮的,只是他太忙了,一年中在家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一个月。他在纽约华尔街开了一家证券公司,每天都在为一些虚无的数字奔走,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他在忙, 公司开始赢利了他还在忙,只有偶尔回到英国出差他才会抽空回家看看我们。在我的记忆里,爸爸模糊得只剩一个背影。


所以你特别爱你的妈妈和金妮?你至少还有家人可以爱我连家人都没有了。原本我还有爷爷和我相依为命的,爷爷他是M大哲学系的一个教授,可是两年前爷爷也走了。然后就剩下了我一个人。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关于老房子的故事吗?自从爷爷过世后我就没再上过楼,因为楼上是以前爷爷和爸爸妈妈住过的地方。因为我小时侯很喜欢叫小朋友来家里玩,影响到了他们搞研究,他们就都搬到二楼和三楼去了。爸爸妈妈原来也是M大的教授,爸爸教历史,妈妈教古典文学,本来我们家很和睦很幸福的。但在我小学六年级那年,家里来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叔叔后一切都改变了,不知道他跟我爸爸妈妈说了什么,总之那几天他们很神秘的在爸爸书房里商量事情。不久后爸爸妈妈就不辞而别了,爷爷说他们去考古了,后面就没了音信。刚开始我很难过,总是哭,但后来爷爷跟我说,每个人都应该做他应该做的,而不想他应该想的。我开始还不了解,现在我懂了。


《旧约圣经-耶利米》第十三章里也有一句话:我们在这里没有长存的城,乃是寻求那样将来的城,所以上帝被称为他们的上帝;并不以为耻,因为他已经给他们预备了一座城。相信上帝,他也会为你预备一座城的,里面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


我不知道上帝有没有给我预备这样一座城,但我知道,你预备了。


在路灯的照耀下,我看到安琪脸上绽放出了非同一般的笑,他深褐色的瞳仁似乎在向我揭示着什么。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关于爷爷,关于爸爸妈妈,一直是我不愿触动的回忆,现在我竟然也能淡然的说出来了,感觉轻松了很多。


 

期考过后便是寒假了,安琪也背起行囊和他的同学一起去了北京。我和金妮去送他的那天天气好得出奇。我和来自各个洲的朋友们都握了手。去吧,去看我们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建筑,相信你们会设计出令世人惊叹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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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设计师,以及他回国的事

    
我们来到北京十几天了,去了很多地方,收获了很多东西,有些建筑在图片上看和站在它面前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中国的传统新年春节快到了,小卿和金妮应该会准备好过年的东西了吧。我们的老房子会不会贴满了红彤彤的春联呢?妈妈在英国一定格外地想念家乡的汤圆、粽子还有饺子吧。带队的老师说我们初一初二初三三天都不必做作业,可以好好地玩一番。于是我想回家看望妈妈了,虽然我也很想看看中国的新年是怎样的,但小卿说过妈妈也是中国人肯定也是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想她是对的。我决定突然回国,给妈妈一个惊喜。

可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说她回家了。

可是我把家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她。帮我们打扫卫生的克箩大娘也说这几天她都在但没看见太太回来。那妈妈会到哪里去呢?爸爸已经接她去日本了吗?还是……基督教里的回家还有另一层意思——去天堂陪上帝了。我简直不敢再往下想了。我重新返回医院问一直照顾妈妈的索菲护士,妈妈临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信件。她说没有,因为克莱尔夫人离开的时候身体状况非常好,医生也觉得她可以出院了才让她回家的,至于为什么克箩大娘说没看到她就不知道了。

我又拨通了爸爸的电话,问妈妈是不是去他那儿了,他的秘书说他还有三个会要开,目前没有办法接电话。我的情绪差点就失控了,我对妈妈的担心超过了一切。

当初妈妈不顾自己孱弱的身体,坚持要我回中国留学,寻找自己的梦想。我知道那也是她的梦想。当年她正在剑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却因为怀上了我而不得不放弃,为了我的成长,妈妈疏远了自己梦想,几乎耗掉了一生的时光。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她一分一毫,她怎么就……我没了主意便打电话给小卿,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办法。电话接通了,那头尽是鞭炮声和人们拜年的声音,她那时大概在街上,周围人声鼎沸,她大声地向我喊说,新年快乐!在北京肯定很热闹吧?!我说,我不在北京,我回英国了,可是我妈妈不见了。她说你们母子开什么玩笑啊,你妈在我这儿!

然后我就听见妈妈喜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儿子!妈妈好想你!我怕影响你学习都不敢打电话给你,什么考察结束啊?我满世界地找她她却跑回……我实在是头大,好了好了,月底就回去了,你要注意点身体,妈妈新年快乐,红包要给我留着啊!

我搁下电话,全身瘫软在沙发上,脑袋空白一片。

可是等我考察结束回N市时妈妈又已经不在那里了,小卿说我妈给我留了一封信:

儿子,原谅妈妈没有等你回来就走了。红包给你留着了,就放在信封里。你爸爸打电话过来说要我直接去日本和他会合(他对我私自回中国的事情很是生气,不过妈妈喜欢他生气,说明他还是在乎妈妈的)。去日本是一个原因,还有妈妈怕看见你后就舍不得走了,因为妈妈太爱安琪了。儿子,妈妈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没有妈妈在身边你也可以做得很好,小卿把你的作业给妈妈看了,进步真的很大。你将来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建筑师。你的前辈们都是如此优秀,他们在各行各业都作出了突出贡献,你要向他们学习,甚至超越他们。

在妈妈回国的这段时间里,小卿给了妈妈很好的照顾。还有金妮,她的中文竟然写得这么好了,她告诉我是因为小卿姐姐每天晚上都教她看书认字,她才学得这么快的。你下个学期的功课会更加多吧,你爸爸说不能再让你分神了,你这些年来在家里承担起了一个相当于父亲的责任,也够辛苦了,以后就交给他吧,他会尽量弥补这些年来对我们的愧疚。所以我把金妮带去你爸爸身边了,你爸爸想她想得日夜难安。

安琪,你爸爸对你期望很大,他希望你结束这里的学业后能再去美国深造几年,他已经帮你联系好学校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儿子,你几乎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就连你们奇特的品位也是如出一辙,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小卿是个好女孩,你要好好把握。妈妈相信你一定行的。

 

祝我的儿子幸福快乐

 

永远爱你的妈妈

    
我合上信纸,几乎不敢看小卿的眼睛。以前金妮在的时候还可以把注意力转到她身上,现在反而不知所措了,就连手和脚要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小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一起过来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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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诗人,以及海妖的眼泪

    
我还记得我给金妮讲过的一个关于海妖的故事:

    “
大概是公元6—7世纪的时候,有一些僧侣在不列颠岛和冰岛传播基督教教义,他们并不知道有海妖这个传说。于是,在圣-科隆帮曾经设立了前哨的艾奥纳岛上就有了这么一个神话:有个海妖因为爱上了一个僧侣,恳求他赐给她灵魂。但这个僧侣却毫不动心,于是她便毅然离开海水——这是海妖们自我毁灭的方式,在最终消失之前她嚎啕大哭,泪水变成了岸上的石子。时至今日,艾奥纳海滩上的石卵,依然唤做海妖之泪

我现在想想还是很感动,有句话说心常常因细腻而伟大,我觉得我的心也蛮细腻的,但却常常伟大不起来。作为一个写酸诗的没有什么名气的诗人,我常常因一点小事而落泪,小时侯看到小美人鱼为王子变成泡沫时哭过一次,现在想到小海妖的眼泪变成石子也还要哭。我就想我上辈子一定是个花花肠子的负心汉,因为害了太多的女人为我哭泣所以这辈子我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回来。

我也曾把海妖的故事讲给安琪听过,但他说那些都是传说而已。所以我很害怕,我害怕我为安琪会变成泡沫,而他却不知道那是我,还牵着其他女孩子的手从我那变成石子的眼泪上踏过,碾碎我所有飞扬的美梦。

安琪不属于这里,我知道,这里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小的驿站而已,终归有一天,他会离开的。

 

新学期已经过了1/4了,再过三个月安琪就要离开这里,回到他原来的地方了。我无聊的时候总是跑到他的房间去,看他画图纸或者摆弄他那些大大小小的作图尺。他不赶我走也不理我,仿佛我是空气一般。快要毕业的人就是这样紧张兮兮的,生怕论文写不好,作业写不完毕不了业。

偶尔我也会捧一本书到他房间看,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人在房间里什么也做不了。

有一天安琪突然回过头来对我说:我们去看一场电影吧。

我当时叼着一根棒棒糖,用错愕的表情看着他,他是在跟我说话吗?他又重复了一次,我们去看你手上这本书的同名电影吧。我很清楚我在看什么书,但我还是把书名又看了一遍:《A Very Long Engagement漫长的婚约

我说,我为什么要和你去看电影啊。

因为我要请你吃一个月的棒棒糖。他说。

我想我已经达到目的了,见好就收。好吧,我说,你一定是看上哪个女生了,想请人家看电影又不敢所以拿我来当实验品。

爱去不去。他又把头扭回去了。

去去去去,我还心疼我那一个月的棒棒糖呢,嘿嘿,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安琪看电影几乎是不用看字幕的,因为他的法语和英语一样好,据他自己说他是为了读懂一本关于法国建筑史的原著而学的法语。

 一九一七年一月七日,一个下着大雪,天寒地冻的夜晚,在黄昏宾果战壕对峙的德法两军,突然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惨烈攻击,其中五名受伤的法国士兵,竟然双手反缚地被丢弃在火力最密集的无人之地……

无边的战场上,长满了虚伪的野草和嘲讽的毒花。


她为此哭了很久,因为女人是绝望的化身,但她也没有哭的得太久,因为女人并不轻易放弃。

他们不忍心看他眼中顺从、信任、受尽折磨的神情,更不忍心看到他脸上疯孩子般的僵硬笑容。

我看到这里几乎要哭了,可怜的矢车菊,可怜的玛蒂尔德。


生命绝对强韧得把每个人都背在背上……说得真好,喂,你干吗?你头很重……那家伙竟然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就一分钟,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就一分钟。

这家伙自己叫我来看电影又自己在一边睡觉,真是不讲义气。我自己看好了,一个月的棒棒糖呢。

玛蒂尔德最后在一个村庄里找到了矢车菊,他已经完全失忆了,他忘了她是谁。他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他开口说了他的第一句话,玛蒂尔德听了不知如何是好。他问:你不能走路啊?

她摇了摇头。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画布前。玛蒂尔德使劲把轮椅向前移动,移向栅子前。他再次转身看她,对她微笑。他说,你要不要看我画的东西?玛蒂尔德点点头。

他说,我等一会给你看。现在还不行,我还没画完。

玛蒂尔德在轮椅里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他,耐心地等着。她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生命还长着呢,一定还能把许多东西背在背上的。她专心地看着他……

七年过去了,他们随着时间流浙,遭遇了许多挫折,走过铺满谎言、骗局、巧合与同情、战乱、死亡的人生之路后,又重新相遇了
……

呜呜呜……我被这一幕感动得哭出了声音,一边哭还一边打安琪,你怎么不快点起来看啊,错过好戏了……可是他仍一动不动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低下头似乎看见了他的唇边挂着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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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师,以及他的毕业作品

沈芸卿……我在纸上写了无数遍这个名字,还有一个月就要毕业了,可我的毕业作品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它和小卿是有联系的,但我就是没有办法开始。

天气越来越热了,房间里虽然装着空调,但我还是常常热得汗流浃背,可能是我太着急了。

有一天小卿从外面带了好多水果回来,她说外面已经39度了,再不回来她就要变成热狗了。然后就转身进了厨房。我看见她把头发梳成了一个髻,整个人显得清爽了很多。

然后我就又看见了她颈上的蝴蝶胎记。蝴蝶,butterfly,……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去年我刚来的时候就是看见了这个粉红色的胎记,才找到了灵感的,没错,就是蝴蝶。

一条条美丽的曲线在我的作图纸上出现,2B铅笔和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为姗姗来迟的灵感感到狂喜不已,妈妈,我一定会画出最棒的作品。

天黑的时候我已经把底稿完成了,终于松了一口气,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写信告诉妈妈。小朋友,吃饭了。小卿又在门口喊了。为什么要叫我小朋友,我又不是金妮。”“我喊了你半天了都没反应,趴在桌子上乱写乱画半天,还傻笑还流口水,不是小朋友是什么,你连金妮都不如呢。”“我哪里有流口水……”“懒得跟你讲,爱吃不吃。”“吃吃吃吃,都快饿死了。

说完我便去开了电视。我们几乎是不看电视的,但吃饭的时候却一定要开,小卿说没有电视在那边吵吵的她就吃不下饭。可这顿饭似乎太静了些,我们都没有说话,所以电视的声音显的尤其大,吃着吃着电视里突然放出了一首很抒情的歌曲:


“……

风吹起我衣角
把寂寞装进我背包
怀念你的香水味道
想念让我更加烦恼
我想你知道夏天的味道
刻在我心里永远抹不掉
求求你给我最后的讯号
我会安静地走掉不打扰
昨天的拥抱今天很需要
你给我的好戒也戒不掉
哭泣枕头套今晚的煎熬
你的城堡我住在地牢

……”

我问小卿是谁唱的,她说周杰伦的《深蓝色的情书》。我哦了一声。结果她一听就哭了,嘴巴里吧嗒吧嗒地掉下饭粒来。怎么了?电视叔叔怎么惹到你了?本来吃相就不怎么好看,我亲爱的诗人,是不是什么又触到你敏感的神经了?要不要我去把电视叔叔关掉?我一边说一边用纸巾帮她擦掉在衣服上的饭粒。

不是,她嚼了一口饭继续说,我,我长怎么大,还没人给我写过情书……”

原来如此!


这好办呀,我给你写一封。别哭了。我继续擦掉在桌子上的饭粒,这些粮食真是可怜,无缘无故地就这样被一个乱七八糟的理由给糟蹋掉了。

真的。她的眼泪还挂在眼角。

真的。我很笃定地回答说。又不是什么难事。

要用深蓝色的信纸写的喔。她又强调。

“No problem.”
我打包票说。

这顿这才顺利吃完了。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小朋友。

 

毕业作品展的日期越来越近了,我的设计稿也修改得差不多了。离毕业只剩两个星期了,去美国的机票都已经预定好了。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小卿道别,我想带她一起去,但我不能那么自私,因为她还有自己的父母要照顾。是的,他的父母已经有了消息,说是要回来了。我们都有各自的家人要照顾,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答应要给小卿写一封深蓝色的情书,我没有忘记,但事情远远比想象中的复杂——我找不到深蓝色的信笺。我找遍了附近所有的文具商店甚至找到更远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老板娘,请问你有没有深蓝色的信笺卖?

深蓝色?好象没有,我们这里有柯南的、奥特曼的和小丸子的你要不要?


小姐,请问你这里有没有深蓝色的信笺?


好象卖完了,不过还有浅蓝色的,浅蓝也很漂亮的
……”

老爷爷,请问……请问!你!有没有!蓝--笺?


什么?你再说大声一点。”“算了,我自己找找看好了。


我怀疑我当初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我就算买到了深蓝色的信笺,又能在上面写什么呢?


 

NO
诗人,以及他给她的蓝蝶之泪

安琪骗人,他答应要给我写一封深蓝色的情书的,可他下星期就要走了,他还没有给我。或许,他忘了吧。

有些话,说的人早就忘了,可听的人却一直记得,记到连自己都不确定是真的有人说过,还是自己用想象捏造出来的。

他邀请我去会展大厅参观他的毕业作品,我说我没空,就为那封信在赌气。他也没有说什么,穿得很正式的就出去了。

我在家里看了一个小时的电视,结果什么都没看进去,从头到尾都在换台,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去看看那家伙到底设计出什么东西来。

会展大厅的门前挤满了人,里面更是围得水泄不通,我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尽是黑压压的人头,只听见一个个青涩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从音箱里传出来,他们和安琪都是同一个班的,到安琪了吗?还是已经过了?

11号作品。蓝蝶之泪,设计者:安琪-克莱尔,指导老师:约翰-杰克逊、李东洋。接着我便听到了安琪熟悉的声音。音箱就在我旁边,所以他的声音大到几乎震破我的耳膜,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声音也可以扩充到这么大。

这栋别墅最具特点的是它的构造和建造材料。建造别墅用的金属、玻璃、几何形式的门窗以及透光的花格有效地柔和和混凝土的坚硬棱角。还有墙壁和柱子上的绘画图案带有中国敦煌壁画的色彩,以及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绘画的复古元素。建筑的屋顶体现了这次作品的主题。整个屋顶从远处看上去就像一对轻盈的蝴蝶翅膀,蓝色的反光材料在草地的映衬下犹如一滴晶莹的眼泪,所以取名叫蓝蝶之泪……”

蝴蝶……我摸摸颈后微微突起的胎记,小时侯因为常常被小朋友们嘲笑,我就蓄起了长发把它掩盖住了,除非是天气太热否则我是不会把头发挽起来的。


这幅设计图的灵感来自于一个中国女孩,虽然她今天没有来到现场,但我还是要跟她说一声谢谢。谢谢你。

我感觉颈上有一块地方在慢慢加热。他是在说我吗?我踮了踮脚还是看不到安琪也看不到引起了全场惊叹的蓝蝶之泪。接着就到12号作品了,是一个西班牙的女留学生的作品,可能是她的中文不是很好,她说着说着就不由自主地用西班牙语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西班牙语,反正我一句也没听懂。要是安琪碰巧是西班牙人的话……呵呵……也许事情就会是另一番样子了。


人生的际遇是多么地奇妙啊,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我还只是一个站在院子中间对自己说生日快乐的小女孩而已,我认识的人用手指就可以全部表示出来。可是安琪和金妮出现后我的交际圈明显扩大了很多:我认识了安琪班里所有的留学生,认识了文艺部的那群恶女,认识了幼儿园里的许多小朋友的及他们的家长,还有许许多多在路上会示以微笑却喊不出名字的人。

我从人群中脱离出来,想找个地方坐一下,安琪应该还在里面吧,我在外面等他出来。

13号作品,第14号作品……30号作品……

展览结束了,大家纷纷从里面出来奔向饭堂,听了一早上早就饥肠辘辘了。有两个女生从我面前经过,她们在热烈地讨论今天早上的作品展:所有的作品里面我最喜欢蓝蝶之泪了,创意很不错……”“看起来是很漂亮,要真正建起来恐怕有点困难。我比较感兴趣的是给予了设计者灵感的那个中国女孩是谁,她是不是经常扎着蓝色的蝴蝶结呢?”“我上学期倒是有一个水蓝色的蝴蝶结……”“去,少臭美了……”她们的声音越漂越远。


“HEY
!小卿,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去机场送安琪吗?佐治亚安琪的同班同学突然走过来跟我这样说道。

机场?安琪不是一直在里面吗?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他出来的。

他介绍完他的作品后就离开了……”

机场……机场……我一边跑去取车一边打他的电话,关机了,不会已经上飞机了吧?不是星期三才要走的吗?今天刚星期天而已,该死。我觉得从学校到家里的这段路变得尤为漫长。我一边骑车一边质问,也不知道要让谁来回答,非得今天吗?不是说作品展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吗?不是说好要给我写情书的吗?怎么可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掉,连句招呼都不打
……

我心急火燎地赶回家连车都没时间停,哐当一声把它扔在一边。安琪!安琪!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把他的房门给踹开了,就在那一瞬间我又尖叫了一声赶紧把房门关上。那家伙……竟然……只穿着一件裤衩。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里面啊?!我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我动作为什么要那么快。谁说我走了?他在门里问。佐治亚!我在会展厅前碰见他,他说你讲完就出来了,还说你马上就要坐飞机走了。确实如此,我没半句虚言。

他说的是安琪-乔治亚娜吧,隔壁班的,他以为你们认识。他从房间里出来,还在扣着上衣的扣子。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大家都是大人了。他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真是可恶,毕业了就了不起吗?!

他看了看门外被我扔得东倒西歪的公主车,笑着说:就因为佐治亚随便说了这么一句你就急成这个样子啊?”“打你手机又不通我以为你真的上飞机了……”“啊,我忘了,刚才在展厅的时候不允许开机我就关掉了,回来忙着换衣服怎么就忘开了。

上帝,你这个玩笑开大了。


 

NO
10 设计师,以及他给她的情书

看到昨天小卿为我着急的样子我真的就想赖着不走了,或者立刻去机场买一张机票然后明天带她一起走。

但我不能,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她也没有准备好,总之还是那句话:我们都有自己的家人要照顾,我们还有自己未完成的梦想。还有,我们还太年轻,还没有共建家庭的能力。

这就是我带她去看《漫长的婚约》的原因,我想给她一个暗示,我想告诉她,I want to marry you , but not this time .Please wait for me ,seven years later I’ll come back.

但她没有收到我的暗示,她总是沉浸在别人的故事里,为他们哭为他们笑,她不知道,她也可以有自己的故事。其实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睡着,我只是想靠一靠她的肩膀,想听听她的心跳声,揣摩她那颗小小的心脏到底在想什么。


她总是被一点点小事感动得落泪,看一本书要哭,看一部电影要哭,就连听到一首歌也要哭,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感性的女子。我早该想到的,她那如水的黑色眸子或许不是天生的,而是一点一点哭出来的。

着两天我一直在收拾东西,很多书都没办法带走了,但小卿送给我的东西我会一件不落带上。小卿不知道我要去美国,她一直以为我是要回英国去。所以她每天晚上吃饭时总要留意伦敦的天气预报,我想我走了之后她会不会还是每天这样看。

小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去看的那部电影?我还是决定要试探她一下。

记得,《漫长的婚约》,怎么了?她头也不抬。

那你还记得‘MMM’代表的意思吗?

就是法语里玛奈克爱玛蒂尔德的首字母
……”

你愿意做我的玛蒂尔德吗?我又问。


可你连一封情书都没有写给我过呢,凭什么答应你呀。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调皮的色彩。

会的。我说。

 

NO
11 诗人,以及另一场等待的开始

    
安琪走那天我去机场送他了。

他仍旧只有一只大箱子,就像他刚来的时候一样。

准备到时间的时候他问我他可不可以抱抱我,我说可以。然后他就隔着头发在我的颈上吻了一下,那一刻,我知道了蓝蝶之泪的由来。他说;Thank you for your butterfly ,it’s so beauty. Goodbye.

Goodbye.
我对他说。


My love.
我对着正走进登机口的他小声地说

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能侃的司机大叔,我把家里的地址报了一下,他说那个地方我知道啊,去年我就送了两个外国人去,那个小孩长的可漂亮了。嘿嘿,我开车开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孩子。我不是吹啊,我在N市开了十几年的车,从没走错过一条行道一扇大门……

司机大叔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仍在继续说……我又哭了,我觉得我是想安琪了,谢谢你,大叔,谢谢你把安琪送到我身边。


 

我回到我那锈迹斑斑的大门前,那绿油油的邮箱在红色的砖墙上显得特别耀眼。我习惯性地往里面一摸,有一张薄薄的纸片,是汇款单吗?我拿出来一看,是一片闪烁的深蓝,刺痛着我的双眼,不然我的眼睛里怎么会有泪水呢?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记得我们之间有一个漫长的婚约,七年,很快会过去的。一定要等我回来。

 

下午四点三十六分。对面伊斯兰教堂尖顶的阴影正指向敞开的铁门,我跑回院落的中间,大声地对天空说再见。


七年后再见。

 

2007
75日星期四
 



 
一个人的远行



  □
陆燕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小其呆呆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一言不发。对于周围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吵闹的学生来说,这趟车将把他们送回日思夜想的身边,而对小其,则是一个人的旅行,要到达的是一个从未涉足过的城市。

我启程了哦。她发出一条短信。

你去过桂林吗?

嗯,去师大的王城找我同学。


一个人吗?


一个人。


小其甚至不知道要桂林南站还是北站下车,南吧,她想。于是她一个人讪讪地跟在一大群人后面下了车,脚踏地的那一瞬间,小其全身颤栗了一下,她似乎有种强烈而又无法表达的感觉,他来过这里,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曾经站在这个地方,或许在张望,或许在低头。


匆匆出了南站,小其才意识到,天已经全黑了。冬季的天空特别容易黑,这让小其有点害怕,这样,就找不到路了,她难过地想。她拖着箱子在路边拦下一辆车,去王城。她简洁而又快速地说道,仿佛在这里住了很久似的。

在车上,她又发了一条短信:我到了哦。

王城很快便到了,她远远就看到了那个黑洞洞的城门,或许他也曾从这个城门走过去呢,她想。车一停她便急急忙忙地跳下车,仿佛要去赶什么重要的约会。姑娘!姑娘!你的箱子!”出租车司机喊着。她很抱歉地跑回来,还没付钱呢。姑娘,姑娘,桂林人都是这么叫的吗?真是一个温暖的名字,如同这个城市,温暖,安静。

她拖着箱子在师大校园里面走,箱子的轱辘和轮子摩擦发出隆隆的声音。路灯暗淡,显得里面的房子很神秘,尤其是一半粉红一半粉黄的房子(后面知道了那就是独秀大讲坛)。他一定也这样慢慢地慢慢地从这条路上走过。她安心地走着,不怕,她想,他带着我走呢。只要他带着,去哪儿都不会迷路。

小其在王城的自选商店里买了一瓶水,就坐在箱子上喝起来。

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老板娘问小其。她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妇女,虽然有点上了年纪,但皮肤却保持得很好,桂林的女子都是如此吧,生活在这样美丽的山水之中。

小其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买不到票?她又问。

她又摇了摇头。

哎,去年有个男孩子也像你一样坐在这喝水,问话也老是摇头… …”老板娘边擦拭着商店前的柜台边自言自语。

小其猛的抬起头,暗淡的瞳孔里似乎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第二天,小其在自选店里醒来。老板娘人很好,不仅答应让小其在她的店里打工,还让她住在这里。只要每天早上开门之前把屋里捡好就行了。她昨晚回家前吩咐的。

你看,桂林人用的是字,而不是其他字。… …”小其觉得很温暖,就为这一个小小的字。

老板娘有个女儿,今年大三了,比小其大两岁,叫晶晶,也放假了。老板娘让小其叫晶晶姐姐,小其不干,就叫晶晶。

晶晶,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当然了,桂林有很多免费公园。比如说桂湖啊,山湖,还有榕湖,老人山。还有,很多很多,像叠彩山,伏波山,七星公园… …早上七点半前去都不用买门票的。


那,象鼻山呢?


也很近。


我一直以为象鼻山在阳朔。


乱讲,就在附近,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可是看了之后,小其就后悔了,因为,漓江干了,看到大片大片的鹅卵石暴露在耀眼的阳光下,她觉得很心痛。


不是这样的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小其紧咬着嘴唇看着脚下的浅滩,手中的速写本被挤压得变了形。

跟小学课本里不太一样?没关系的,只要夏天一到,雨水多了就好了… …”晶晶很理解小其的心情,第一次来看漓江却看不到水,确实有够郁闷的。

小其又不说话了。晶晶充当起了大姐姐的角色,一路上不停的安慰她。后来她们又去了桂湖。其实桂湖并不是湖,只是环城水系的一部分,它和山湖,榕湖,木龙湖都是连在一起的。晶晶又充当起了导游的角色,虽然有点吵,但小其很满意。

她们坐在湖边的石凳上休息,这些凳子像围棋的棋子一样,有黑的,有白的,扁扁的。冬日的暖阳照着她们。小其想起巴而蒙特的一句话:为了看看阳光,我来到这世上。

跟你说,桂湖里居然有鱼哦。好多好多。她又发出了一条短信。

环城水系很长,但沿途风景各异,游客可以领略不同的美。走着走着,小其突然停了下来,看哪,她说,复活节的石像。斜坡上立着一尊尊的石像,虽不及真正的石像高大,但却不失威严。耶稣死前对他的门徒说,三天后他就会复活。小其看着石像说道。晶晶不以为然:不,那是他对门徒们说的谎话,圣母玛利亚的却说过他的尸身不见了,但并不代表他复活了,毕竟没有人再看见过他。

不,小其笃定地说,他复活了,只是转化成了别的形式。


 

为了让小其高兴起来,晶晶拉着她一起看《海底总动员》,这是迪斯尼公司发行的动画片,里面有一只患健忘症的鱼,它前一秒钟还记得事情一转身又给忘了,弄得急于寻找儿子的小丑鱼很火大。晶晶看得很开心,小其也很开心,可是她的手指却在口袋里掰得伤痕累累。


他也总是这样,前一秒钟还记得的事情,下一秒又给忘了。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记得过,也许,她在他眼里只是车窗外的一棵树,沿湖小路上的一颗小石头,或是无意间落在肩头的一片树叶,记不起来,也无须记起。

但她还是不停的发短信,她告诉他她很平安,她告诉他她很听话,她告诉他她很想他。但是他总是不回答,哪怕只是一个字他也吝于给他。她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像《橡皮擦》里的女主角一样,记忆可以一点点地被抹去,最后干干净净,就像从来就没有在脑海里书写过一样。这样,才平等。小其想。

一枚硬币在空中划出一条美丽的抛物线后沉稳的落入湖中,这里不是许愿池,所以小其投的是一枚没有愿望的硬币。

 

小其喜欢买福利彩票,她觉得等待一个几十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是一种幸福,有的等总比没的等好,她是这样想的,。她喜欢在王城外面的麻花店里买一根一块五的麻花,然后在步行街的露天影院看电影,有时候是《戏剧之王》,有时候是《霍元甲》,对小其来说,都一样,或许,她根本就不喜欢看电影,她只想找到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

也许他也在这停留了一下呢,也许他也朝前面的屏幕看了一眼呢。

你们怎么这么像呢,一根麻花能当饭吃吗?不知什么时候晶晶已经站在小其后面。小其很听话的站起来,坐公车回去吃饭。小其真希望看到车窗外落雪的的样子,因为他说过,去年的这个时候,桂林是下雪的。今年怎么就没下呢?

去年是全国下了桂林才下的,今年肯定不下了,因为到目前为止,内蒙古才下了两个小时的雪而已。晶晶说。

真遗憾。小其叹了一口气,她多想看到和他一样的雪景啊。

你暑假来玩啊,到时候带你去乐满地玩。

小其不明白乐满地和雪有什么关系。


不,我只喜欢王城。

晶晶这回是真不理解了。


 

情人节很快就到了,但这个节日对晶晶,对小其,都没有很大的意义。她们在步行街买了一块巧克力,一人一半,边走边吃。石头记里挤满了一对对的情侣,显得晶晶和小其很突兀。晶晶提议:要不我们买对吊坠吧,巴西的紫水晶,一人一个。小其撅着嘴说:不要,这样的话,以后每年的第一天我们就都得自己过了。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原来你会笑啊。晶晶像发现稀有动物一样。

当然会了,我以前笑得可多了。小其说。

那后来为什么不笑了呢?晶晶又问。

因为他死了。小其又说。

 

所以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来找他,他说过他喜欢这里,所以他一定会来到这里。

小其在大年初一那天就回了家,坐了早上第一车次回去,她知道,爸爸妈妈在家里等她。她等到最后桂林还是没有下雪,王城还是王城,麻花还是麻花。


 

她在家整理书架的时候不小心掉下了两本书,一本是小时候的密码日记本,一本是高中时买的郭敬明的《左手倒影  右手年华》。

那本日记的密码小其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密码很简单,可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那些曾经以为念念不忘的事情在我们念念不忘的过程里,就被我们遗忘了。

 

圣乔治的钟声




  □
陆燕


 

两百年的封印  两百年的契约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启动  不可逆转的力量正在萌发  六芒星动  沙漏停止  记忆回到起点  宿命的枷锁已被重新烙印  樱花消逝的尽头  就是神之所在

审判已经降临  请不要肆意离开

 

索菲猛然惊醒。

几个月来,她一直在做着同一个恶梦。梦境冗长幽深,潮湿的岩石,黑暗的树木,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被钉在耸立的石柱上,剑从他的前胸穿过,血浸透了他黑色的长袍,一滴滴地往下渗落,把深涧里的溪水染成殷红。他一动不动地在这里被钉了几百年,棕色的头发一缕一缕低垂,盖住了大半边脸,但却没有掩盖住他不羁的表情和炯炯的眼睛,他一直睁着双眼,等着第二个千禧年的到来,那个最后的机会。索菲从来没有见过他,但那枯槁的面容又如此熟悉。

她闭上眼睛,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到底是什么回事?这个梦境为什么一直重复出现?那个男子又是谁?实在头痛难忍。索菲决定先起床喝水,妈妈说多喝水可以缓解头痛。很不巧的是,房间里的水已经喝完了,想喝的话必须到客厅去。她打开房门往客厅望去,走廊黑洞洞的,墙上爬满了蟑螂,她甚至可以听到老鼠蟋蟋簌簌挖洞的声音,她握着烛台的手有点发抖,不要害怕,索菲。她对自己说,但鸡皮疙瘩已经长了她一身。爸爸妈妈睡了吗?要是叫妈妈去就好了。索菲又往走廊的另一头望去,隐隐约约竟听到妈妈说话的声音:

“… …
怎么办呢下周就是圣乔治节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让人提心吊胆… …”

别胡思乱想了,那只是你的一个梦而已,索菲宝贝是我们的女儿,这还值得怀疑吗?我们都是亲眼看着她出生的呀。她平时调皮捣蛋了点,你才会做这种奇怪的梦。是爸爸的声音。


但她一出生就戴着那条项链怎么说?不是魔王的女儿怎么会… …”

好了好了,老太婆,没准是你不小心吃下去了,正好,挂在女儿的脖子上也说不定。又不是圣母玛利亚,还天使报佳音呢。早点睡吧,明天农场还有很多活要干呢。


你这老头… …… ….怎么吃项链了
… …”

爸爸没等妈妈说完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地,妈妈的唠叨再也听不到了。


项链… …”索菲摸摸脖子上戴了十几年的金属,原来,它真的是我戴着出生的。妈妈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她也梦到奇怪的东西了吗?魔鬼?圣乔治节?

~~~~~~~~~~”索菲从苦思冥想中反应过来时已经太晚了,头发已经被烧了一大块,手中的烛火还在乐不可支地摇曳着,可恶!索菲不得不赶快把蜡烛吹灭,跑回去钻回被窝里。

妈妈可能已经听到她的声音了,但索菲已经没有心思管这些了。她把头埋在被子里,手中还握着来不及放下的烛台,头发烧焦的气味和蜡烛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但索菲也没空闲去管这些了。一向神经大条的索菲竟思索起自己的身世来,我真的是现在的爸妈生的吗?神经像水藻一样缠绕,没准是落难的公主,或者,是折翅的天使,妈妈说是什么魔王的女儿,才不信呢,魔族的人头发都是红色的,而我的却是金黄的… …

想着想着,索菲就枕着她的公主梦睡着了。


那个满身是血的男子再没出现… …

客厅的老钟这时当,当,当响起来。


指针指向12点。传说中魔鬼之子诞生的时刻。

MONDAY

  
春天的阳光穿过白色的薄纱窗帘照进屋子里,几只调皮的红嘴鸟啄着窗玻璃,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索菲… … 索菲… …起床了 …”安德拉夫人端着一罐满满的清水走进来,围裙兜里装着几支鲜艳欲滴的玫瑰。

这是女儿最喜欢的东方西域玫瑰。为女儿的房间换上新鲜的玫瑰是她每天要做的事。

但当她看到桌上的一幕时吓了一跳,昨天早上插的玫瑰竟没有一丝枯萎的迹象,反而愈显妖冶,那浓烈的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一样耀眼,像食人的午夜魔兰一样散发出诡异的香气。

她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索菲的声音从她后面传来,妈妈,我饿了。

安德拉夫人缓缓抬起头,看到前面的镜子映出一个陌生的影象。她啊的一声惨叫,手中的水罐砰的掉在地上,她捂住耳朵冲出门去,长长的衬裙飘成一面旗帜,兜里的玫瑰撒了一地。


莫名其妙的索菲揉揉眼睛,睁开疼痛的双眼,离床不远的穿衣镜慢慢浮现出一个瘦削的女孩子的轮廓。

红色的头发,是的,像桌子上的玫瑰一样火红的头发。

模糊的镜子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像雾一样的字:

“Denn die Todten reiten schnel”
(死人游动得如此之快)

索菲呆呆地看着那行字,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刻,仿佛所有的意识都被抽离,连灵魂也不是自己的。

 

像发疯一样的安德拉夫人在花园里一头撞到了自己的丈夫,安德拉先生的胸口被撞得生疼生疼。出什么事了?!老太婆?!他面露愠色问道。

… …… …”可怜的老夫人根本讲不出完整的话来了。

这时,一片阴影渐渐靠过来,像乌云遮住了他们头顶的天空。

他们一边扯着对方的衣服一边后退,惊恐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她在哪里?黑色的斗篷帽下发出一个冰冷的声音。“-是他… …就是他,安德拉夫人用颤抖的声音在安德拉先生的耳边说,我昨晚梦到的,要把索菲带走的,巫师。

巫师?安德拉先生有点不相信。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大声对眼前的不速之客喊道:我不会把女儿交给你的!


阴影完全盖住了抱成一团的老夫妇。


我不会跟你走的。索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火红的头发把她的脸衬得异常苍白。

他们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这个一出生就掐死自己双胞胎姐姐的孩子。她在学校从不受其他孩子欺负,因为她的力气比班上最高大的男生的力气还要大,她随便一拳就可以把他打飞好几米,然后第二天裹得像个木乃伊来上学,没人敢惹她,尽管她看起来有多么弱不禁风。于是就有人在背后说她是两百年前杰西奥托德魔鬼的女儿,小的时候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但准备成年的那段时间就会显现出魔鬼的特征,比如,头发。以往索菲总是对这种谣言嗤之以鼻,但一个月以来不断重叠的梦境和昨晚父母的谈话让她对自己充满了恐惧,还能相信自己吗?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伫立在不远处的男子。

亚瑟。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叫出这个名字。

亚瑟慢慢摘下头上的帽子,深棕色的头发暴露在阳光下,眼睛深邃得望不到底。索菲脑里突然闪过岩石的画面,被钉在岩石上男子… …她轻轻地走下台阶,眼里是琢磨不定的光泽,亚瑟卸下冰冷的面具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此刻是多么激动,他等了两百年,终于又等到了自己的未婚妻,重新转世后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索菲走到亚瑟面前站定,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索尼亚… …”他刚开口肚子就被兜了一拳。

索你个头,再乱叫我就… …”索菲挥挥拳头瞪着他。亚瑟早就疼得龇牙咧嘴,根本站不直了。

爸爸妈妈我们快走。索菲不由分说就把两个老人架进屋里砰的关上了门。

关在门里的夫妇和被关在年轻人一样困惑:这小家伙在想什么?

妈妈,面包你要加果酱吗?苹果味还是草莓味?索菲把父母安顿在餐桌旁后便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起早餐来。她红色的头发已经被严严实实地裹在帽子里。

索菲,你真的没事吗?安德拉夫人还是放不下心。

邻村的传教士过来讨饭而已,能有什么事呢?她不以为然地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果酱在哪里?

你不是认识他吗?安德拉先生突然记起来。


我当时乱编了个名字而已,谁知道他真的叫这个名字啊… …… …果酱到底在哪里?索菲有点不耐烦地说。

最里面的柜子里。安德拉夫人说,她的神情透漏着担心。她小心地问丈夫:那巫师还在外面吗?

暂时不敢来了吧,女儿刚才那一拳有够他受的。当爸爸的竟有些自豪,那么瘦小的女儿竟把一个彪形大汉打得直捂肚子。


喂,小孩儿,帮我弄点吃的来,这些金币全给你。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夫妇两人面面相觑。

 

小男孩路过索菲家的花园,听到一个漂亮哥哥的声音立即跑过来,他接过金币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是真的!小孩纂着金币高兴地跑回家了。

不一会,小男孩带着他妈妈一起来了,他妈妈很年轻也很漂亮,可惜看不见。她怀里揣着一个篮子,里面满满当当装了很多吃的东西,刚摘下来的新鲜苹果,奶酪面包,玉米棒还有烤肉,小男孩还提着一小桶牛奶。

这位先生,听说你需要些吃的就给你送这些来了,但这些金币我们不能收。天使一样的妈妈说。

哥哥,还给你。小男孩像刚才一样,高高兴兴地把金币还回来。

亚瑟被这家人的善良感动了。你的孩子很懂事。他对年轻的妈妈说。是的,他已经会一个人挤牛奶了。她回答说,暗淡的眼睛呆滞地看着地上某些地方。

亚瑟感激地接过这母子俩递过来的食物。他说:非常感谢。但我很好奇… …你的眼睛,可以让我看看吗?是这样的,我家祖上是名医,治过很多这类的眼疾,也许还可以治好。其实亚瑟对医术一窍不通,但还是有模有样地看起来,善良的妈妈不断地说,真是遇上好心人了,上帝保佑你。

没什么大事,他咳嗽了一下说,你吃下这个苹果就好了。


这不是我们家的苹果吗?小男孩看见漂亮哥哥拿的明明是妈妈拿来的苹果。


毫无疑问,跟苹果是没有关系的,亚瑟低头念了一段咒语,长着长睫毛的眼睛渐渐有了光泽。她开始只看见远方黄灿灿的草垛,像隔着一层水气,蒙蒙珑珑的,慢慢的,她看到了站在自己前面的小孩,金色的头发蔚蓝的眼睛,他叫她:妈妈。她摸摸自己的眼睛再摸摸儿子的头发,噢,上帝啊!年轻的妈妈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母子俩拥抱在一起。

一个小时之后小村庄里的人都知道索菲的花园里来了一个神医,纷纷拿家里的食物来给他。他在人群里有点不知所措,毕竟他两百年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两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足已让他改变自己对人类的看法。他帮孤寡的莫里哀老大爷治好了困扰他多年的腿病,又帮调皮的小男孩马克接上了手骨,总之成了最受爱戴的人。

索菲家的门开了。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安德拉夫妇听到花园里嘈杂的人声便推门出来看,小花园里挤满的人群吓了他们一跳。但他们一出现便被邻居的大婶劈头盖脸说了一句:就让索菲跟着这小伙子走吧,他人挺好的。

是啊,安德拉… …”人群里应和说。


但我得知道原因啊。安德拉夫人愁容满面的说。我们都知道了,索菲是亚瑟的未婚妻,既然和别人父母约定好了就应该遵守嘛。”“是啊,亚瑟是个好孩子,你们有福气了。

孩子?他的年龄算起来是安德拉夫妇年龄加起来的两倍,虽然在巫师界还是刚成年不久,但… …看来他俊美的外表还是很能骗人的,更奇怪的是他在一个小时之内博得全村人的同情。而且村里面的人甚至觉得索菲这丫头太野蛮了,根本配不上彬彬有礼的亚瑟,要不是祖上的约定,亚瑟还不一定看上她呢。


这时索菲气呼呼地叉着腰站在门口,你说是就是吗?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不能离开也不想离开,我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走呢?谁知道你是好巫师还是坏巫师,没准是拐卖人口的人贩子… ….喂,你以为你上来我就怕你啊,你昨天已经尝到我的厉害了… …”亚瑟面无表情,走上台阶,他在索菲面前站定,是吗?他温柔的笑笑,嘴角微扬,捧起索菲脸吻了下去。索菲的拳头僵在空气里,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亚瑟的亲吻无法抗拒。

你不离开,一个星期后,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死… …”亚瑟在索菲耳边说。

好,我走。索菲低下了头。

他们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后离开了这个小村庄,这个宁静而又温馨的地方,踏上了通向充满杀戮的征途。

太阳已经升到正空,光芒四射。

 

                                                                                             

TUESDAY

他们赶到女巫森林时看见一块白色的石碑,上面写着:STEGOICA“女巫

休息一下吧。亚瑟说。

我不累。索菲说。

你当然不累了,趴在我背上睡了一天一夜。亚瑟说完虚脱地坐在地上,索菲咚地落在草丛里。

痛死了。她摸摸被摔疼的屁股说。

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亚瑟回过头来看狼狈不堪的索菲。记得什么?某人一天突然跑过来跟我说我是他的未婚妻吗?索菲用手捋捋红色的头发。夷?我的头发什么时候被烧了一块?索菲摸了摸被烧成的一团头发。你不是说是你偷听你爸爸妈妈讲话时被蜡烛烧的吗?亚瑟一脸好笑的看着索菲困惑的样子。

爸爸?妈妈?索菲努力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亚瑟心里咯噔一跳,难道,索菲现在已经开始忘记东西了吗?忘了养她十几年的安德拉夫妇,忘了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小村庄,忘了十几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了吗?难道她的记忆像被橡皮擦一样的东西一点一点擦去了吗?他看看手腕上的六芒星项链,索尼亚死后他就取下来戴在手上了,和索菲那条是一对的。异界每天都会有一个男婴和一个女婴同时出生,他们会被魔王赐予一对独一无二的六芒星项链,然后成年时正式结婚,但因为索尼亚是魔王的女儿,而亚瑟只是一个普通巫师的儿子,还是狼人和巫师的后代,身份卑微,所以魔王不想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他。而且魔界有传言说他们结婚的那天就是魔王毁灭的那天,那天,不可一世的魔王将被自己的女儿杀死,之后,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返回魔界,所以魔王千方百计拆开他们,但他们还是相遇了,并被对方深深吸引,魔王知道后一怒把亚瑟钉在巫神崖上,而索菲被重新转世,远离异界,魔王永远不会想到他那身份卑微的亲家竭力保住了索菲和亚瑟的项链,只要项链还在,他们就无法和异界脱离,他们会回来,会找回属于他们的位置和责任,他们把这件事当作预言写进《塔罗天书》,一旦《塔罗天书》的羊皮纸卷吸收了书写的墨迹,这个预言就会成真。亚瑟被宗亲门从岩石上救下,他被告知羊皮卷已经收入了这一预言,杀死魔王的时机已到,不过要把索尼亚(即现在的索菲)带到魔王势力最弱的地方——敦斯特大教堂。

亚瑟看到六芒星还没有开始转动,这代表,魔王还没有开始靠近他们。索菲看到亚瑟一动不动,你干吗?她问。亚瑟转向索菲,看到她一脸无知的表情就想捉弄她一下。他狡黠地笑笑,把脸凑过来。

喂,你又干吗?她本能地后退,双手撑着地。

你说呢?

走开啦。


你头上有一只蜘蛛。他把手伸到她头上弹了一下。


蜘蛛?在哪里?她反过身子趴在地上找起来,毫不顾某人已经在旁边笑岔了气。

是你想太多了吧?亚瑟看着索菲在那拔草好笑地问,但不经意间看到索菲白皙的颈上挂着的闪闪发光的金属,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六芒星项链。

索尼亚… …”亚瑟一时间错觉以为是两百年前的爱人。

索你的头… …”索菲又兜了一拳给他不过这次是打在脸上。亚瑟痛得好像整个牙床都要掉出来了,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力气很大吗?

… …”索菲看见亚瑟捂住脸不说话推了推他。

别装了,我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而已。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说。

哎呀!是我们的亚瑟王子回来了吗?树丛里传来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接着一个长着长长尖耳朵的精灵出来了。她的身体像蛇一样柔软,走一步都要扭好几下,她脸的颜色像千年老树上的青苔一样翠绿,但仔细看脸上的皱纹则像老树皮一样沟壑纵横。

索菲打了一个冷颤,身上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有了小情人就忘了老朋友薇拉了吗?精灵说。

怎么会呢?亚瑟把手从脸上移开站了起来。叫做薇拉的精灵顺势贴了过去,藤蔓一样紧紧缠着亚瑟,她那绿色的脸庞抵着亚瑟的肩膀在他耳边说:把魔王的女儿私自带走,你不要命了吗?聪明的亚瑟怎么会不懂的意思呢?

亚瑟压底了声音也回敬了一句:你也小心点自己,伊立亚夫人不会放过你的。

薇拉的脸变得更绿了,上个月伊立亚夫人叫她杀的那个家伙跑掉了,夫人怀疑是她故意放走的。不要为老巫婆卖命了。亚瑟补了一句。你是在关心我吗,王子大人?薇拉伸伸绿色的舌头问。

亚瑟推开了粘在他身上的绿色生物,因为他看到索菲在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她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正常人怎么能忍受这么一个怪物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但亚瑟却以为她生气了。

你没事吧?他在她面前摆摆手,一个沙漏正好从他的袖子里掉出来,那是亚瑟平时占卜用的金制沙漏。哎呀,亚塞王子,你的宝贝沙漏掉了!薇拉见状就要帮他捡起来。亚瑟抢先一步夺过来,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动我的东西!

干吗那么生气?不就一个破沙漏吗?薇拉委屈的收回手,耷拉着脑袋。


亚瑟的脸突然变得惨白,他把沙漏举过头顶,金色的阳光照到容器里金色的沙子,沙子闪耀发光,但却静止了。

沙漏停止。

记忆回到起点。

一切都符合天书上的预言。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索菲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原以为是六芒星开始运转了,看来是沙漏的原因。他蹲在地上拿出方向仪,表盘上的指针剧烈地颤动,根本没有办法指明方向。出什么事了吗?王子?薇拉早忘了刚才的不快,装做忧心忡忡其实是饶有趣味地看着紧张的亚瑟。你一定要这样捣乱吗?告诉你多少次,不要这样叫我!亚瑟变得越来越暴躁。别生气嘛,人家还不是关心你。薇拉继续在那儿故做姿态。亚瑟很受不了的摇摇头,低头测量,索性不理她。

哎呀,小人儿,你怎么了?”“告诉你不要吵!亚瑟暴怒。不是啦,是… …”薇拉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亚瑟这才反应过来。

索菲!

她像一棵树一样倒下来,亚瑟丢下自己的方向仪接住了她。


她的瞳孔完全变成了红色,此时她正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火山的熔岩在体内沸腾。啊,亚瑟王子,你的方向仪!薇拉像保护自己的宝贝一样把方向仪捡起来擦拭。亚瑟连瞪她一眼都懒得,也没时间,他一把抱起索菲往清泉的方向冲过去,像一阵风一样快。薇拉看傻了眼,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这丫头只是晕倒了,有必要吗?哼,讨厌,她又不记得你!对她再好有什么用。我哪里比不上这丫头?谁不说我薇拉婀娜多姿仪态万千啊… …”

难道是… …”薇拉绿色的手指了指南方。


南方,沉睡的魔王正在醒来。

两百年前魔王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后就一直沉睡,他不知到巫师家族的举动或是知道了仍装作没事一样,因为他是史上最自大最残忍的魔鬼——杰西奥托德。他放纵吸血鬼和人偶师胡作非为,任狼人和精灵到处捣乱,异界一片混乱,各界划分区域各自为王,如侵犯别的区域则被乱箭射死或被魔鬼折磨致死,总之,善良的异界族类苦不堪言,他们急需推翻现任魔王然后重新推举一位能维护秩序的新魔王。而能杀死魔王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的女儿——索尼亚。各界于是放行,让亚瑟他们安全通过,这是最后的机会,谁能忍受到第二个千禧年呢?到时候才是重新推举新魔王的周期。

决不能让魔王再次杀死索菲。

所以,索菲一定要杀死魔王,就算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大家都是这样想的,都认为这样理所当然,除了亚瑟。他这两百年都是靠着对她的想念才存活下来的,他总劝自己坚持,再坚持一下,再一下,就可以见到她了,想到就连冰冷的剑刺穿他的心脏也没有空去想,因为他的心都被她占满了,任何物质非物质的东西都不能令它挪开一点点位置。他怎么可以再失去她,怎么可以再忍受永无止境的痛苦,不能,一天也不能。

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丢在旁边不管的,我没有把你照顾好,对不起… …”亚瑟一边用浸湿的手帕轻轻擦着索菲的脸一边自责着,灼热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索菲脸上,她醒了过来。

亚瑟… …”她发出微弱的声音。

亚瑟把她揽入怀中,她一只小猫一样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吵闹。亚瑟想:怎么可以冷落她呢?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的人,他不在身边,她还能依靠谁呢?

我饿了。索菲小声说。那我们一起去,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亚瑟说。傻瓜,别忘了,我力气可是很大呢。我刚才又不是因为你才这样的,别担心我了。”“可是… …”亚瑟还想说什么。没关系,这是女巫的地盘,她们不会把我怎样的。”“好吧。亚瑟很无奈地把她放下来,那你好好呆在这里,我很快回来。索菲听话地点点头。

亚瑟一转眼便钻进树林里不见了。这时绿色精灵薇拉从一棵大树后走了出来。真是让人羡慕啊小人儿,亚瑟还没这么温柔的对我说过话呢。她甜得发腻的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发出来。索菲吞了吞口水,觉得喉咙里痒得难受,脑袋里搜索哪里见过她。

你不会已经忘了我吧,听说你的记性不是很好呢,她一边扭着腰一边绞着手指说,他们都说你是亚瑟的未婚妻,可是,你知道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了。他不是纯血统的巫师,哈哈,每到每个月的十五他就会变成… …狼人,你见过吗?到时候他谁都不认识变得毫无理智,包括你,小人儿,他会把你撕成碎片的,你不怕吗?还有,你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日夜兼程吗?你的亲生父亲,他要叫你去送死,他要看你们父女俩同归于尽。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亚瑟王子吗?他父亲有那么好心救你吗?他是想借你的手杀了魔王,然后… …剩下的不用我说了吧他父亲是魔王,亚瑟自然就是王子了。大家都被他们家冠冕堂皇的理由给骗了,两百年前他们就有预谋了,还用亚瑟做苦肉计,以为我不知道吗?就是可怜了我们的亚瑟王子。哎,你现在明白了吗?快点离开他吧,小命要紧。

说够没有。不知什么时候亚瑟已经回来了,他脸上完全没有生气的表情,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他只是觉得心痛。如果你想离开,我不会阻拦你的。他说。但索菲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走进一看,索菲早就睡着了。


你满意了吗?亚瑟对薇拉说。

难道你真打算让她去送死吗?还说什么海誓山盟… …”

我不会让她孤独地离开的,亚瑟说,我会一直陪着她。


薇拉想了很久,他到底想说什么?


但他们已经走远了,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WEDNESDAY

离开女巫森林,他们继续往前走,趟过一条小河,他们又看到路边的石头上刻着几个字,差点被疯长的野草给掩盖了:“VROLOK”

在斯洛伐克语里是狼人或吸血鬼的意思。


这里已经远离人类和女巫的区域了,以这条河为界,各分东西。

你知道吗?传说中冥府里有一条河,叫忘川,凡是喝了忘川河水的魂灵都会忘记在人间发生的事情。我们谁也不要喝好不好?亚瑟说。

但背上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都晌午了还在睡,大概要积蓄力量吧。今天已经是星期三了,亚瑟提醒自己,但还有几百英里的路要赶,要不是魔王没收了他的飞天毯也不至于这么缓慢,也许他早就算到有这么一天了。

我饿了。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醒来。他把她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树冠正好遮成一片阴凉。昨天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一整天什么的没吃,不饿才怪。

是是是,你再说几句我就要饿死了。


亚瑟走后索菲觉得很无聊,就拔起旁边的一棵芦苇东编西编起来。刚编了一会儿就觉得脖子跟处痒痒的,好像有谁在朝她哈气。她猛的回头,看见一个长着尖牙的吸血鬼快扑到她身上了。呀!你要干什么?!索菲被他的牙吓了一跳。


小姑娘,我肚子有点饿,他添了一下鲜红的嘴唇说,你看起来很善良,应该会可怜我这个饥饿的… …”没说完便被一只手拖住了。

瑞奇先生,是我先发现她的。又是另一只吸血鬼。亚瑟绝对不会想到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会跑出两只吸血鬼,这种一向只在夜里行动的恐怖生物。

德库拉伯爵,叫瑞奇的先生打了个趔趄,但又马上站稳了,绅士的鞠了个躬恭恭敬敬的说道,好久不见,伯爵。”“她今天是我的客人。德库拉露出白森森的尖牙道。

是的,伯爵。瑞奇露出阿谀奉承的嘴脸。

不是,索菲毫不客气的说,她似乎一点都不害怕,我不认识你。她低下头继续编她的芦苇。小姑娘。伯爵还想说什么。一个拳头蹬上了他的鼻子。

都说不认识你了!索菲瞪着他说,被打扰到的她非常不高兴。吃到亏的伯爵捂着被打歪的鼻子嗷嗷大叫,好几天没吸到血的他浑身无力,迫不得已才在白天出来,没想到遇上了这样的意外事故。

啊,伯爵,流血了呀。瑞奇先生大叫。要不是世道混乱,不可一世的德库拉伯爵怎么会沦落到被一个小丫头欺负呢?和伯爵一样几天没吸到血的瑞奇看到伯爵的血竟意乱情迷起来,不要命的凑过去。

臭小子,去吸她的!于是两个吸血鬼朝正认真编芦苇的索菲扑过来。索菲很轻巧的就躲过去了,两只吸血鬼扑了个空。她跳下石头,红色的头发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一脚一脚地踢过去,一直到他们满地找牙为止。后面她又补了两脚,想吸我的血吗?门都没有!索菲叉着腰说。他们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跑了。

亚瑟回来后索菲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一直笑一直笑,浆果撒得满地都是,于是他们索性坐在草地上捡一个吃一个。亚瑟一边吃一边想,肯定是两个老家伙没看告示,惹谁不好竟然惹到魔王的女儿头上,真是苯死。

索菲欢快地捡着地上的浆果,抛起来,再用嘴接住。她捡起最后一个浆果时觉得很奇怪,怎么像有根似的,但神经大条的她没有想那么多,往上一抛… …亚瑟一看在空中旋转的红色果实,这哪里是什么蘑菇,他伸手过去想抓住它,但已经来不及了,它稳稳当当落入索菲口中。

你吃下去了吗?快吐出来。亚瑟捏着索菲的下巴让她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干什么呀你,索菲挣开他的手,我偏吃怎么样?你看见我吃了最大的那颗嫉妒是吧?还在那嚼给他看。亚瑟哭丧着脸说:不是,我想说,那是毒蘑菇。

你怎么不早说?!索菲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这时才觉得奇氧难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抓挠着。亚瑟在一旁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这时索菲突然放声大笑,笑啊笑啊还手舞足蹈,大概是蘑菇毒素的作用。亚瑟这才放一下心,这表明刚才吃下去的不是剧毒的蘑菇,这种普通的红蘑菇最多也就让人发一下疯,很快就会好的,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了。既然没什么事,欣赏一下也不错,亚瑟盘腿坐在大石头上饶有兴趣的看起来。


索菲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但头脑还是比较清醒的,她一边笑一边喘着气说:等,下,你,就,死,定,了。

亚瑟这下真正见识到什么叫群魔乱舞。

一刻钟后索菲终于停了下来,但仍不住的打嗝。亚瑟背着她继续赶路。你刚才… ………是不是太… …太过分了?”她边打嗝边指责自己的未婚夫。亚瑟戏谑地笑着说:这是对你的小小惩罚。”“呃,什么?她不懂他指的是什么。不懂就算了。亚瑟不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在他眼里她永远是最完美的,她永远不会做错事,她的任何举动都可以成为他最美好的回忆。

你知道吗?亚瑟不知怎么说了出来。

背后的未婚妻已经停止了打嗝,因为她已经甜甜的睡着了。

 

THURSDAY

又赶了一夜的路他们终于赶到了沙漠的边缘,亚瑟找到埋在沙子里的长方形云母石,上面刻着路标以及几个字:“ORDOG”(撒旦)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亚瑟嘀咕了一句。

他们下面要进入的地区是长年风沙肆虐的魔鬼区域,这里寸草不生,不用说有绿洲了,连生命力极顽强的骆驼刺和仙人掌都不见踪影,整片辽阔的地区除了沙子外还是沙子,沙子,沙子,要走多久才能走出去呢?鬼才知道。要是以前,飞天毯一晃就过去了,但现在能依赖的只有两条腿(注意:我没有写错,确实是两条腿,因为另一个人还在别人背上呼呼大睡)

亚瑟已经没有太大信心了,他的手一松索菲从她背上滑下来,像一只猫一样摔在沙子里。居然没有把她给摔醒,清晨的沙子凉凉的又软软的,可比亚瑟的背好多了,那家伙的脊梁总是把她弄得很不舒服。

喂,猪。亚瑟踢踢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生物。

他有点好笑的看着她,但她睡得正酣,就算把她倒拎起来都不会醒的。还是先去找点吃的。亚瑟看看周围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但是这是魔鬼的地盘还是不能太大意,背她一起去的话等下怎么背牛回来呢?要穿过沙漠他们得吃上一头牛才行,特别是索菲她现在食量非常惊人,她正一点一点地蜕变,最后长成当年索尼亚的样子,亚瑟能感觉得到每天背后一点一点增加的重量,她现在已经不是几天前那个瘦弱的女孩子了。

~~~~~~~~~”索菲突然醒了,瞳孔放大。索菲!索菲!亚瑟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抱着她,希望可以让她镇静下来。好痛。索菲双手抱着肩膀,背后好像有千万只箭在冲撞要穿透她的肩胛骨。她的额头上满是汗珠,面部肌肉扭曲得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她紧咬的唇齿努力挤出几个字:我的背… …好痛… …”

?亚瑟抱住索菲的手突然感到一阵灼热,好像要把他的手溶化掉一样。亚瑟把索菲翻过来,她的衣服已经被灼烧出两个洞,就在肩胛骨附近长出两块红色的像肿瘤一样的肉团,呈樱花形状。这是魔鬼的特征之一,樱花代表邪恶,丑陋的美丽。日本民间有个传说,樱花树下埋着人的尸体,它们吸收了人的精气所以有着人一样的魂灵。准备成年的魔鬼都会先长出两个樱花状的肉眼,然后
… …

两片巨大的洁白的羽翼划过亚瑟的脸庞,太阳也在那一瞬间跳出地平线,早晨的第一屡阳光照到新生的翅膀上。在亚瑟错愕的目光中,索菲的翅膀扑打着飞起来,索菲头顶的阳光好像围成一圈光环,有点像天使报佳音的画面。


天使?魔鬼的羽毛不是黑色的吗?

喂!亚瑟大叫一声。索菲一惊掉了下来,笔直的,毫无准备的落入亚瑟怀中。

痛死了,肥婆。他揉揉被撞疼的胸膛。

活该!自作自受!肥猪!她也不甘示弱。

你的翅膀,为什么是白色的?亚瑟想问但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看她那样子也不会知道。

为什么突然叫我啊?恩?她捏捏他的脸问。她显然又忘了两天前发生的事情,忘了某人是怎样心疼得为她哭了。我只是喊了,是你自己掉下来的,你的名字叫吗?他又捉弄她,因为她生气的样子很可爱。

讨厌!索菲撅起嘴爬起来。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又走回来,给了亚瑟一脚,去找吃的啊!可怜的亚瑟王子捂住腹部在地上呻吟起来,她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记得我对她好啊。

树林里,两个蹑手蹑脚的家伙在移动。

牛在哪里啊?

昨晚经过的时候明明有啊。


我怎么没看到?


你当时在睡啊大小姐。


我是不是,恩,真的很像肥婆?


嘘,小点声。我说过吗?


记性真差。


到底是谁记性差啊?


是啊,又肥又重,以后再也背不动你了。

说什么?!想死吗?!索菲捡起地上的石头一边扔他一边说,巫师了不起啊?巫师了不起啊?了不起啊?啊?巫师的身材就好吗?”“我没说,亚瑟一边跑一边挡住像箭一样飕飕作响的石头,有力气去打牛啊?


还用你说。索菲停下来,朝一块小石头哈了哈气,抡抡手臂,小石头直直射了出去,先是穿透一棵五百年的大树,然后树后传来~~~~~~~~~~~~”的一声惨叫,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倒地声。


敢看我热闹。索菲蹭蹭蹭跑到树后面,朝地上挣扎的野牛踢了几脚,亚瑟在树的这边透过被打穿的洞眼看到一团红色火焰在跳动。

吃饱喝足后他们伫立在沙漠边缘,浩瀚无垠的沙漠在前方等着他们。

这次换我背你。索菲眨眨眼睛说。

什么?啊~~~~~~~~”亚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力大无比的某女带上了天空。金色的夕阳,金色的沙海,惟有这对巨大的羽翼是纯白的,横亘过天际,像苍鹰一样翱翔。

天渐渐黑了下来。

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几个黑点。亚瑟有种不祥的预感。在魔鬼的领域里,还能出现别的东西吗?

三只成年的黑翼魔鬼正朝他们飞过来,索菲没有见过如此狰狞的同类被迫下降。索菲… …”亚瑟有点担心,因为他的剑还被束缚在魔王的城堡里,没有剑他无法战斗。你不是有把短刀吗?索菲问站在她身边的亚瑟。能行吗?亚瑟递给她。

别忘了,索菲莞尔一笑,我是魔王的女儿。

白色的翅膀再次展开,黑和白在空中纠缠在一起。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三个小时过去了。

… …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由于是月初,月亮只是一钩弯弯的镰刀。只听到上空传来撕杀声,什么也看不见。不断有羽毛飘落下来,亚瑟不知道是黑色的,还是,白色的。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祈祷而已。

砰!”“砰!”“砰!三个声音掉在同一个地方。

亚瑟… …”“索菲!亚瑟终于看清那片白得耀眼的羽毛,接住了轻飘飘下坠的索菲,她已经筋疲力尽了。我们没事了。她说完这句话便昏睡了过去。亚瑟紧紧抱着她,像抱着至宝一样抱着,好像下一秒钟她就要消失了一样。

 

FRIDAY

  
经过昨晚的激战,索菲沉睡了一天一夜。

   
趴在亚瑟宽阔的背上,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SATURDAY

五月四日

圣乔治节前期


    
今晚午夜的钟声敲响时,所有邪恶的东西就会从各个角落里跑出来,包括魔王。


    
他们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最后一站——敦斯特教堂。玫瑰线正好从教堂中间穿过。索菲已经醒了,她指着碑文上一个陌生的单词问:那是什么?

    
教堂的旁边有一块大理石石碑,虽然很破败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见:“ LPOKO”(地狱)。


    “
欢迎的意思。亚瑟撒了个谎。

    “
真奇怪。索菲撇撇嘴说。

    “
我饿了。

    “
等我一下,附近应该有买吃的店铺。亚瑟把她放在广场的一个木椅上就离开了。宽阔的广场上没有一个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了。道路上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妇人,但她们都低头快快地走丝毫没注意到广场上这个穿着奇怪的的人。索菲觉得很无聊就随手拿起木椅旁边的袋子,掏出里面的谷子朝着广场上的鸽子撒过去,她神情宁静,安恬得像油画中的少女,谁能够想象得到,就是这个沉默的少女今晚将杀死自己的父亲残酷的魔王——杰西奥托德呢?


不一会儿亚瑟便抱着一堆用纸袋装着的火腿面包回来了。许多店铺都关门了,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呢,亚瑟把东西全塞给索菲,过了一个星期风餐露宿的生活,很想念这些东西吧。怎么了?怎么哭了?不好吃吗?索菲咬了一小块面包,却什么也咽不下,呜咽哽住了她的喉咙。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有人欺负你了?亚瑟笨拙地帮她擦着眼泪。索菲扑进亚瑟怀里,呜咽变成了痛哭。亚瑟轻轻拍着她的背,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真想马上就拉着索菲离开,但《塔罗天书》上的预言是没有失过准的。

夜晚悄悄地向他们靠拢,怀里的面包已经完全冷却掉了。亚瑟轻轻的抱着索菲,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教堂的尖顶在苍穹中挺立,鸽子停留在屋顶久久不肯回巢。

过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教堂的钟敲了几下。

亚瑟。索菲突然叫他的名字。

我今晚要杀死自己的父亲对吧?不要这种表情,其实我都知道。要是我死了,就不会… …再复活了吧?冷风从广场上刮过,显得索菲的话有点悲伤。亚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们结婚吧。索菲从亚瑟身上跳起来说。亚瑟还没反应过来又被索菲拖到教堂里。教堂里的修女嬷嬷今天尤其多,她们都跪在跪凳上做祷告。牧师正低头念着一段不知名的祈祷文。

我们要结婚。索菲对祭坛上的牧师说。

现在吗,孩子?可是我们… …”嬷嬷站起来对索菲说,有点为难。

求求你们,嬷嬷,牧师先生,请为我们主持婚礼。索菲几乎要哭出来了。牧师其实一进门就知道他们是谁了,他叹了一口气说,好吧。

婚礼在一个小时后进行。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要交换的戒指。亚瑟挠挠头说。

别担心,用这个代替吧。索菲拿出两个用芦苇编成的戒指。差点被吸血鬼叔叔破坏了呢。她笑了笑又说。可是亚瑟觉得她连笑起来都很悲伤。

等了两百年,他们终于能手牵手走过长长的红地毯。广场的鸽子在他们身后飞起来,哗啦哗啦翅膀的声音湮没了教堂里祝福的声音。

芦苇戒指在摇曳的烛光中闪闪发光。

牧师在上面用拉丁文念着祝福经文,但亚瑟听出来了,他根本不是在念什么祝福语:

两百年的封印  两百年的契约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启动  不可逆转的力量正在萌发  六芒星动  沙漏停止  记忆回到起点  宿命的枷锁已被重新烙印  樱花消逝的尽头  就是神之所在

审判已经降临  请不要肆意离开

亚瑟后面的记忆来得很突兀,他从索菲红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身后从天而降的覆盖一起的黑色羽翼,长剑破空而来,他推开了索菲,狠狠的推开了她,然后让冰冷坚硬的利剑从自己的躯体上穿过,就像两百年前一样,鲜血喷涌而出,魔王狂哮着把剑拔出。


亚瑟在空中翻转成一个美丽的弧度,在落地之前他最后看一眼心爱的妻子,微笑着闭上眼睛。

魔王的剑直直向索菲刺过来,她没有躲闪,她看着他,叫他,爸爸。但教堂里嬷嬷修女们的尖叫声淹没了她细小的嗓音。沾着亚瑟的血的长剑穿透了索菲的身体,一直穿到剑柄,索菲甚至可以看到魔王眼里的血丝,他冷笑着看着索菲说:我不是你爸爸,你那伟大的母亲爱上了红发天使,后面偷偷生下了你,真是活该,被我一剑刺死了,就像现在一样。哈哈哈… …”

索菲眼角含着泪,对着近在咫尺的魔王刺出了亚瑟给她的短刀。


不可一世的魔王重重地,重重地,重重地,倒了下去。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圣乔治节的钟声这时才响起来,索菲成年的钟声,死亡的钟声。

而世界已归于平静。

索菲已没有力气再抬头看一眼亚瑟,但她最后的记忆里,她想,两百年后,我们还会相遇吧?到时候,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了。

 

SUNDAY

亚瑟,如果再给你选择一次,你希望你是什么?

人类吧。


那你下个轮回想在哪里生活?


听说东方有个富饶广袤的国家,我想去那里。你呢?


我和你一样。


 

亚瑟,我已经到了,你在哪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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