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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玉珊:转角

常跑书院 2007-9-27 0:37:10

转角

文/杜玉珊

记不起这是入夏以来的第几场雨了,意料中的雨下在了一个意料不到的时刻。街上的人听了号令似的都撑起了伞。这是场幽默的雨,一开始激烈得像消防队员喷向火海的水柱,一个转身的时间,它又变小了,小得像孙悟空放进耳朵的金箍棒。雨一变小,街上就像刚搞完喜庆似的,到处闹哄哄,在伞底下交头接耳,犹如经历了长期停电的煎熬忽然看见电灯光。

我浑身湿淋淋地躲在伞底下,倒不是因为我的伞破了好几个洞使得雨水有机可乘,只是在某些紧急的关头,我的动作就远没有平日的敏捷--当我七手八脚地翻行李袋找伞的时候,雨就倾国倾城地打下来了。当我找出了伞,它由像精神病人打了镇定剂般气定神闲了。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就会变得愚蠢。我效仿古人“一叶障目”之法用伞挡住眼睛,好让自己看不见别人,同时以为别人也看不见我。鞋子里里外外都是水,感觉自己的脚上不仅穿着鞋子,还套着镣铐。我竭力把脚抬高走路,怕别人看出破绽。我像绕过水洼一样小心翼翼地绕过每一个即将碰到肩膀的人,心里战战兢兢的,怕别人认出这个满身湿透的用伞挡住脸的家伙是我。

一场雨可能成就一对情人,也可能为无数貌合神离的伴侣营造了一个各奔东西的氛围。但可以肯定的是,它让一部分倒霉的人遭受到身心的折磨,让他们在实践中认识到“人定胜天”只是“天方夜谭”。

迎面而来的一对情侣被我撞了一下,女人打扮的女孩用眼睛打了我一巴掌,吓得我忘了说对不起。幸亏女孩在意的是旁边木讷的男人而不是我的“对不起”,在我惊愕的目光下,她用鹰爪般的手指抓了男生的手腕走了,那男生像被捕的猎物似的畏缩而行。我抬起伞望了望前面,这一望让我有理由相信这是一场推情的雨:花花绿绿的伞下面差不多都是成双成对的男女,这种现象和“雨后春笋”现象有其起源的相通性。


我二十岁了。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使我感到惊恐,尽管我不断地安慰自己,这想法和看见别人开新汽车想到自己银行存折里的钱一个道理。可是有时候自我的安慰不但不能使自己心服,还可能牵涉起更多自己不愿触及的问题。


二十岁,一个不能拿“过渡时期”来蒙混的年龄。你既然已经享受了成人的一切权利(尽管个别父母不赞同),那么它就不允许你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退缩。你去染发、吸烟、同居、跳楼甚至杀人,这都与你父母无干了,个人自由会把你的世界清洁干净得如同只有你一个人。

二十岁,你完全有能力追求自己的幸福了,那些可能只存在于幻想中,过去和未来都不会存在的幸福。

你可能不相信,缘分可以由自己去安排和设计,而且容易弄假成真。

这段弄假成真的缘分发生在一场夏雨后的傍晚。那是一个沉闷至极的下午,我撑着伞在校道上散步,雨停了都不知道,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我不想去哪里,只是觉得心里也如这脚步一样空荡荡,这种无着落虚无飘渺的感觉比任何沉重的打击都要让人无所适从。那一刻我走路确实只为了走路。没有目的的走路就像坐在屋子里无所事事,最容易胡思乱想,也容易放逐自己的平日自以为收藏得很好的孤独。我不缺朋友,可是在很多时候我仍旧感到孤独。我的孤独很大程度缘自过于风平浪静的生活。看见别的女生为所谓的爱情三天哭两天笑的时候,我很想知道我缺少的是不是这么一些类似的东西。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大可不必再这么孤单下去的,我有能力摆脱它。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再听天由命了,我需要一段缘分,我需要一段呼之即来的爱情。

于是,爱情就发生在那个转角了,即使我至今仍质疑那段不为人知的感情究竟算不算爱情。走近转角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从这一分钟开始,第一个从转角那头走出来的男人,我就会喜欢她。

离路口的转角只有那么十来步了,感觉却特别的遥远。我的脚步像抓着最后一把赌注的赌徒般犹疑。对于从未接触过的爱情,我是如此的渴望和畏惧。

就是他了。没有撑伞,雨水让他的头发和衣服自然地贴在皮肤上,他若无其事地向前缓慢走着。我想起了一个哲理的笑话:下雨天,别人都撑着伞在街上走,一个家伙没撑伞却在雨中走得很慢。别人问他,你没撑伞,为什么不走快一点而甘心在路上淋雨呢?那个淋雨的人平静地说,走快走慢有什么关系呢,前面是雨,前面的前面还是雨。莫非他是哲学系的?我突然觉得这个想法可笑极了。这人不像那种满口唯物主义辩证法形而上学的人,他长得洒脱而干脆,跟他谈哲学恐怕他要把你恐龙看的。他穿着灰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上衣,膝盖的地方磨得发白了。他有一双细长而饱满的眼睛,那双眼睛告诉我:他不是一张白纸,他的过去有故事。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的右肩和我的左肩轻轻地擦了一下,同时我的心也摇了一下,仿佛他在碰我的时候用上了内力。他看了我一眼,像浏览一页他不感兴趣的书纸。一阵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

我从来不把自己感情趣的东西告诉别人,不是怕别人会抢,而是觉得无论我用什么样的方法表达都和那些眉飞色舞的炫耀者没什么两样。是的,诉说就是一种炫耀。记得有一次在饭堂吃饭,我听见坐在后桌的一个女的对她的女伴说:我最讨厌吃狗肉了,看见别人吃我就觉得恶心。那句话其实没什么特别意思的,仅仅是表达个人的喜恶罢了。可在我看来,那却是一句炫耀的话,她在炫耀自己爱动物(至少是爱狗)的高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不那么想。

经常在路上见到他,有时我和他都是一个人走,有时我们周围都有其他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敢望他,因为即便是仓促的一眼也会导致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走神,无论身旁的人用什么样的音调都刺不破我沉思的金网。清醒过来的时候心里总充满歉疚。

爱是不会满足的。我开始偷偷摸摸向身边的人打探,把关于他的疑问很随意地穿插在大堆的对别人的讨论中,甚至连自己也觉得那是在无意的情况下提出的,没有一点私心。就象扫地的时候很随意地捡起地上的一根熟悉的头发,可是别人毕竟只知道你在扫地。

 “你最近话怎么那么多?”越来越多的人这样问我。我心虚了,估计解释不出什么,便只向他们微笑。

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把那些新鲜而零碎的信息串联起来,那些信息犹如一个守财奴把钱币放进集钱箱。终于一天,在凝视黑夜的天花板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富有”--我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我们学校哪个年级哪个班,家在哪个市哪个镇,哪个时候喜欢和谁在那里做什么,在网上QQ号多少宿舍门牌号多少,他喜欢哪一门课经常逃哪一门课……可是这样的“富有”又唤起了我的不安:别人说,谈恋爱的人需要距离,和他太近了不行,太远了也不行。所以不能对对方太了解,要留有一定的神秘感。我们还不是恋人,可我相信,从那个转角的第一次碰面,我就坚信我们终会有走到一起的那天。退一步来说,“其实了解一个人并不代表什么,人是会变的,今天他喜欢凤梨,明天他可以喜欢别的。”(金成武《重庆森林》)我决定不再调查了,我想,如果了解一个人只能从别人那里了解,那也太悲哀了。

当我尝试着走近田浩的时候,另一个男生走近了我。


很多人每天都从同一个地方经过,那个地方可能是他讨厌的,因为他们对这个走过千百遍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甚至说他们经过那里是为了一些更具体更世俗的原因而并非他自己。可是如果那是一个在你心里埋下千丝万缕感情的地方,你会发现那个地方每天都那么特别那么生气勃勃,它的一切在你的眼里都与众不同。

我每天都从那个转角的地方经过,不管晴天还是雨天。我从来没认为自己有多执著,只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如果突然强迫自己不去做,就和硬从我身边把我的东西抢走没什么两样了。那个时候,孤独把我遗忘了,它像一个要外出工作的母亲,暂时把我放在了托管所。

那天,走到那个转角的时候忽然下雨了,雨“吧嗒吧嗒”地打在我毫无防备的身体上,我的步子渐渐赶不上我的我的心跳了,感觉自己像一棵粗大的芭蕉树,湿重的鞋子要在地上稳稳扎根。我一心急,右脚狠狠地踏在一摊污水里,溅得我一脸脏。我有了一种被别人欺负了又无法报复的无奈。

说起来真奇怪,当那个男生向我递来伞的时候,雨马上停了。那人脸上满是尴尬,一时间我也不懂该说什么,安慰也不是感激也不是。

“你能不能给我一张纸巾?”我低下头,尽量让脸上的“黑点”不那么明艳夺目。

“好。”他嘴边露出了强忍的笑容。

“好笑么?”我假装不屑冷冷地说。

“对……对不起。”他认真地说,样子特像公堂上召来审讯的犯人。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突然问:“你不用去哪里吗?”

他这么一说,我倒记起在这耽搁了好几分钟了,再不去上课那老师发起火来准把教室烧了。

“那我走了。”念着火灾即将爆发的紧急性,我转过身就跑了。跑了几步我后悔了,人家好心好意借了块纸巾给我都没向人家说声谢谢就走了也太没人性了,再加上刚才没认真看他,怕以后在路上碰到也认不出了。

当我发现要问一问他名字的时候,他的最后一个脚隐进了后面的一幢教学楼。


不知道为什么恋人们分手总喜欢选择在雨天,大概是想把悲伤的情绪世界化吧,你看,连天都在为我们这段感情的结束哭呢,这分手也算有个纪念了。

一向开朗乐观的舍友回来的时候不声不响,鞋也不脱,一股脑儿钻进被窝里哭,身上的衣服湿淋淋还掉着水。最笨的人也猜到,她刚和男友分手了。可是知道了也不能劝,只好随她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结束的时候无疑比任何灾难都要震人心肺。

爱情开始的时候通常都很含糊,可结束的时候却一点也不含糊,即使双方都还没到说分手的地步,可是那种伤感的结果只需通过一句话、一个眼神就看得出来了。都说谈恋爱会让人变傻变笨,可他们不知道,即将失恋的人往往是一个聪明的预言家。

田浩跟我说话的那天,音乐系的一个窈窕的女生向他表白了,他接受了她。他们宿舍一大帮人借口为他庆祝“摆脱单身生活”,拉他出去校门口的“忘不了”饭店狂劈酒。那个晚上我刚好和一个朋友在那里。

我们比他们先到,坐定了,叫了一些烤肉一瓶啤酒,我们俩都对酒不感冒,只是觉得出来要弄瓶酒来充充场搞搞气氛。刚喝了两口,田浩他们宿舍的人就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来了。一个又胖又高的在哪里不停地喊“吃什么,吃什么”,众人还没开口,他就自作主张地点了一堆东西。我们在他们的对面桌,虽然我装着把眼睛贴紧碗筷,但那一桌的风吹草动我还是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们的菜还没上完,一个瘦得可怜的男生就大声说:“我们浩哥今天正式摆脱单身生活了,为我们宿舍第五个陷入恋爱陷阱的人干杯!”其他人都纷纷附和着举杯。田浩的脸上也出现了少有的笑容。如果说那男生的话像闪电一样劈中了我,那么田浩的笑容无疑就是紧随的巨大雷鸣。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在不由自主地跳动,左冲右撞,像放进沸水里的活鸡。今天真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至少在十年,二十年后我也会轻易地记起这个特殊的日子带给我的疼痛。

“嘿,那家伙原来也在那里。”好友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又听见她朝田浩他们的桌子的一个紫色衣服的男生喊说:“大米,出来吃饭了不叫上姐姐我啊?”这句话吓得我呼吸都停了--按常规发展,我们在一两分钟内将跟那帮男生同桌。我的心扑通扑通地响着,像被人追杀找不到躲的去处。

“呦,苗姐姐,过来啊,这边有酒。”紫色衣服的男生把他们整桌男生的目光都引过来了。

“过去跟他们一起喝。”苗苗把自己的欲望当成是我的了。她抓着我手腕,把我拖了过去。

本来他们的凳子不多不少,看见我们要过来,大米又从旁桌拉了两张。大米有意把一张放自己跟瘦子中间,顺手把一张放在田浩和胖子中间。他用意很明确,是想苗苗坐他旁边,我坐另一张。我战战兢兢地走到那个我不大愿意坐的位置,看见苗苗已经在大米旁边聊得兴高采烈了。服务员凌厉地把我们原来的桌子清理干净,一对穿着时髦的情侣坐了。

胖子在旁边直灌酒,仿佛吃了什么需要酒才能解毒的东西。他的脸越喝越红,终于说话了,他转过来把嘴角拉成笑的弧度对我说:“你是我们学校的?”

“废话。”我在心里说,却只点了点头。

“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他把应该问自己的问题问我。

我摇头表示不知道,庆幸他从来没见过我。

胖子没再问下去。我压根对这人没好感,就拿过杯子喝酒。谁知拿酒的时候不小心把田浩的杯子碰倒了,还没反应过来酒就从桌布上流下来浸湿了田浩的牛仔裤,我的裙子也湿了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边急急地掏纸巾一边道歉。

“没事没事,等下就干了。”那胖子慷慨大方地说,仿佛受害的是他。其他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发现没进一步情况发生了,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的觥筹交错。

田浩笑了笑,没说什么。我看见黄色的啤酒液在他大腿的裤子上染了好大一片。

“真对不起。”我又一次认真地检讨。

“没事。”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话!声音柔和极了,仿佛在哄一个入睡的婴儿。
“浩哥今天高兴,不会跟你计较的。大不了叫你拿回去帮他洗。”瘦子开玩笑说。我的脸热热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他说的“高兴”是什么含义,心里的失落不觉像田浩裤子上的酒液越发渲染开。可是当他拿田浩和我开玩笑的时候,我又忘我地害羞了。

“别听他的,他老喜欢作弄女孩子。”田浩说。

“什么呀,你小子还喜欢出卖兄弟呢!你讨别人喜欢好歹也顾及一下我的感受嘛!”我跟田浩都忍不住笑了。因为这一笑,这个冷寂的夜晚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即使未来我和他只是不可能有交汇的两条平行线,但是有什么要紧呢?我们曾经拥有过这么一个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发生的笑容。那个笑容像这段感情带给我的疼痛一样刻进了我的骨头了。

那个在不适当时候把伞递给我的人原来叫韩星语,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可惜这个诗意的名字不能像花一样散发出芬芳,让我可以用鼻子嗅着找到这个人。可这人如果注定是你如戏的人生中的主角或配角的话,那么他终究会上场的,只是不一定在你预料的时刻出现而已。

那天放学很晚,饭堂的饭菜剩下没几样了。因为下午还有课,我打算随便吃点什么就回去睡了。排队买饭的时候我看见了前头那人穿的一件衣服有些眼熟。穿同样衣服的人在学校里见怪不怪,因为很多人都在服装店搞特价的时候狂购衣服。但是他颀长的身影使我在他转身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他在我面前停了一下,欣喜地问:“是你?”果真是他。

“我认出了你的衣服才认出了你。”

“就知道你只认得这衣服,所以我才天天穿的。”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真好笑。

 “想我报恩就登寻人启示啊,何必这么委屈自己呢?” 我笑了。

“还想让电视台弄个广告呢,谁知道你又自个冒出来了。” 想不到他也是个幽默的家伙。我跟着他在一个靠风扇的地方坐下,我发现他的碗里也有肉屑炒玉米,只不过他还打了份鸭肝。

“你也喜欢吃这个,真巧。”他指着我的碗笑问。

“没有什么菜了,宁缺勿滥嘛。”我说。

“我就不是这样想的。每天的菜味道都不尽相同,即使是同一个菜,你没尝过又怎么知道自己不爱吃呢。”

坐下来的时候我才看清了他:细长的眼睛和眉毛,脸的轮廓很深,仿佛在画框里会眨眼的素描。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样子像素描?”我脱口而出。

“哈哈,素描?那你那天就是泼墨国画了。”

“可惜啊,那么好的一幅国画就给你一张纸巾给毁了!”

……

我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互相开玩笑,越聊越发觉投机了。

“那天如果你早点给我递伞就好了,可惜啊,你‘不是来得太早就是太迟’。”我杜撰了一句席慕容的诗打趣他.

“我早见你在那淋雨,但我还没给女孩子递过伞,所以胆怯啊!况且那时候见你在雨下面挺享受的。”

我苦笑,说:“下次有这种享受准叫上你。”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见你天天打那里过,像约了人在那等似的。”

“没有的事,只是习惯了,闲的时候喜欢到处走走。”我应付着说。

大学的运动会并不以运动为主,看比赛的学生大多都是被强迫的,其余的都跑去看商品展销了。吃的东西到哪都受欢迎--平日要吃好东西都得跑外面去,现在送上门,谁不稀罕啊。

参加比赛的学生也是强迫去的,其强迫的方式主要是“民主”的抽签,沉默的人成了主要的受害者。班干部早准备好了,说了一大堆鼓动的话,然后就捧着一盒纸屑恭恭敬敬地请同学们抽。本着早抽多点脱险机会的想法,大家都急急忙忙在盒子里抓了一张,个别精打细算的明明看到盒里的纸屑都是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卷法,一样的不知是福是祸,但他硬要把眼睛贴在盒子顶上观察,仿佛从不同的方位不同的角度去抓都会影响到这个选择的结果。

抽到一半,跳高、长跑、短跑、推铅球、接力、掷铁饼、跳远、标枪等的项目已经“名花有主”了,还没轮到我,我的心稍稍安稳了些。那些抽中了或抽到“平安符”的同学“啊”“呀”“哎”地乱叫,就差没查字典找遍所有的语气词了。旁边一个绰号“南瓜”的女生抽到了“跳高”,一下子像范进中举般疯了,见人就叫:死了,跳高,怎么办?别人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安慰说:上场前练习几次就好了。她不相信,便兴冲冲地跑到班长那理论,结果给那堆“集体主义”的理论撞得满脸通红回来。

轮到我的时候盒子里只有一张,别无选择了。我以为参赛的项目差不多都有人了,心里一点紧张都没有。殊不知“大海捞针”难,但海水干了针不用捞反而自个儿出来了。我把纸团打开的时候那些伸过来凑热闹的头马上爆发了一阵欢呼声,那时我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中状元了。

竟然是“女子3000米”!印象中去年是没有这个项目的,我以为多写了一个“0”,就去找体育委员理论。

  “呵呵,没搞错,是今年新增的项目,校运会一大看点呢!”那个没有任何参赛任务的体委乐观地说。“南瓜”看见我“中”了,疯的程度也轻了,竟走过来对我说了四个字:节哀顺便。在极度痛苦绝望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人都是喜欢看别人受苦难堪的,不然怎么老挑难度大的项目来看呢?

去年校运跟我一起在校园各大食物档口游晃的朋友知道我“中”了,都不敢跟我说话,仿佛那倒霉的“签”是传染病,靠近我非传染不可。我猜如果这次中的是彩票头奖,他们恐怕要把我当稀世珍宝天天捧在手里呢。

离上场还有个把月,我没打算去练了,反正这长跑靠的是天赋和日积月累,我即使拼了命在田径场风餐露宿也改变不了当“押寨夫人”的命运,算了,倒不如化悲愤为食欲!

在我放开手脚吃喝的时候,韩星语还是在每周的同一个时间出现在饭堂里。有一次我来早了,以为他不来了,竟对着打好的饭菜没有一点胃口。当我告诉他我一个月后的那个伟大使命后他没有说一句鼓励加油的话,他说:多吃点,吃圆了,到时候我借你一脚,你直接滚得了!

“报了”3000米不“练”那么一两次似乎说不过去,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天生跑步精英不屑于锻炼呢。到了场地,我以为自己眼花,跑道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静悄悄连鸟飞过的声音都听得见。本来想,现在的世道争名夺利,理应这种不大不小的比赛也积极得争先恐后,没想到到了这种危急存亡的关头,同志们反而都淡泊名利了--对比起“优秀运动员”的称号,他们却宁愿多睡一会儿觉、多打一会儿游戏。

“HI。”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居然是田浩。我心里一颤。面对这个人,我始终放不下那份紧张,不管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

“你好啊。”我的眼睛闪电似他脸上扫了一下。

“也来训练?”他笑着问。

“是,哦不是,来看看。”我头脑有点混乱了。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我发现自己的语调甚是仓促,仿佛消防队的接线员接到火警报案迫不及待地问他方位在哪里。

“帮我计时。”他摸着头表示不好意思地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天边还有晚霞,离正式天黑尚且还有一段时间。我望了望四周,整个运动场只剩一对老年夫妻在并肩散步了。我答应了他。

他把手表脱给我,那是一个很精致的电子手表,不是名牌,设计却很有新意。手表有一个编织着三角形几何图案的带子,表刻度的背景是纯新绿,指针宛如两个穿着深蓝色靴子在绿草地上跑步的脚。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一个女孩子送他的。

“等下你喊一二三,我就开始跑。我跑的是三千米。”他边做准备运动边说。

“你也是三千米?”我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没说。我说,我要喊了,准备。他冲我笑了笑,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

他开始跑了,这家伙天生是运动员的料,一开始就跑得迅雷不及掩耳。我还没反映过来他就跑半圈了,他像一匹黑色的野马,狂傲地奔驰在宽阔草地上,让我忍不住在心里喊“加油”。可是,这毕竟是三千米啊,多数人一开始都不会跑得那么快,不然后面准被别人超了。我不禁为他感到担忧。

跑完第一圈经过我跟前的时候,他冲我笑了笑。脚步并没有减慢的迹象。第三圈第四圈都如此,我渐渐忘了那些担忧。然而到了第五圈,他的步伐虽然还很轻,但速度已经明显降下来了,而且感觉到他呼吸比先前急速了。到第六圈,我看见他嘴唇都白了,似乎很有点不适,虽然还维持跑步的姿势,但速度和平常的行走差不多。到了最后一圈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腰都弯了,抬起的脚几乎和地面贴到一块。他头上的汗簌簌往下流,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面捞上来。

“快到终点了,加油!”我不禁鼓起拳头。终于剩下十来米了,他听见我的鼓励速度总算快了一些,这时我的脊背也湿了。我看着表正要告诉他是多长时间的时候,他突然往这边扑了过来,我像木头一样被扑倒在地。他热辣辣的呼吸喷在我的鼻尖和左脸上。

“你、你还好吧?”我的声音仿佛从喉咙硬顶出来的。他闭着眼睛,缓缓撑起身体,苍白的嘴唇微微张着没有说话。我发现他的膝盖被刮破了,血透过尘污往外渗。

“你受伤了!”我惊呼。

“没事。对不起,刚才头晕,所以……”他简单地应答。

“我帮你。”我顾不得听他道歉,从口袋里拿了张纸巾想帮他止血。

“不用。”他抓住我的手,又慢慢放了下来。“别弄脏了手。”他体贴的话出乎我意料。我不知道那瞬间我的脸有多红。

“我还是过不了最后一圈。”他叹了口气。

“开始的时候你用力太多了,如果留着后面用的话也许会好些。”我坦白地说。

“不,我的耐力有限,等不了那个时候的,如果开头不发力,以后也发不了。可能小时侯缺少体育锻炼的缘故,我的肺活量一直都不高,跑长跑会让我很吃力。但是既然答应人家跑,怎么样也得把它跑完。”他第一次对我说那么多话,原来他的“男子3000米”也是被强迫的。

“那你要努力,到时候别又扑到裁判身上了。”我笑着说。

“比赛的时候你会来么?”他问。

“也许。”

“今晚很高兴见到你。”他的眼睛闪着亮光。

“那么我们到时候见。”我始终没有告诉他我也要参加了那个做噩梦也会想起的“女子3000米”。

运动会当天意外地热闹沸腾,本来想跑慢跑快都无所谓了,反正也不在乎那个什么称号的证书,当散散步就好了。可是人一多,加上平日根本没“练”过,就不免慌张了。比赛没开始,运动员都在场地上进行五花八门的比赛准备:有叉腰扭腰的,有压腿的,有高抬腿的,还有标枪铅球的也把工具拿来了,大有战死沙场的架势。不知道他们平时是怎么在被窝里电脑前练就这一身本事的。

我也换了运动短衫裤进场了,到大本营的时候听见班干们正在商量“谁扶谁”的事,团支书说,无论短跑还是长跑,我们都需要发扬人文主义精神,找个同学到终点去接参赛的同学,在比赛中途也要给他们送水。这些后勤工作主要由我们没参赛项目的同学负责。如果没什么问题现在就分派任务。我随意地听了一下,知道负责“扶”我的是一个平日对女生沉默寡言作风做作的女生。一个学期以来我跟她说话没超过五句,大半是面对面走过的时候逼于无奈打招呼的话。我也不指望他到时怎么关怀备致了,只要到我渴得生不如死的时候给我递杯水就走运了。经过赛前检阅之后,该女生一直没有出现。我不敢指望她了,便一口气把一瓶矿泉水全灌了下去,希望能庇护我顺利跑完三千米。站在起跑线的时候我发现,原来400米的场地看起来可以像800米一样的,这3000米简直是从天堂到地狱的距离。
远远看见有人朝这边招手,好象是田浩,又好象是韩星语。我擦了擦眼睛,这时枪声响了,我在愣了一秒半之后开始往前冲,可是这一秒半的差距,虽然不至于落到最后,但跑最前面的人已经和我相隔了半圈,我不禁叹了口气,一样米养百样人啊!我没打算跟她争,一则没能力,二则我也不稀罕,只把那3000米跑完就是了,于是散步似的往前跑,我估计当时那副悠闲的模样肯定让不少观众吐血。渐渐地,我落到了最后,人唯一能轻而易举控制自己的恐怕就是那份颓废了!

忽然想到田浩,他也应该在准备了吧,他就要上场了!他现在在看这场比赛吧,他一定惊奇地发现我了,他会想我为什么我先前没告诉他我跑3000米的事。他那么刻苦训练,看见我这副样子一定认为我是个颓废不思进取的人,他会鄙视我,看不起我……不,谁都可以看不起我,但他不行!

我开始加速了,我气喘吁吁地跑完第二圈,我隐约感觉到了场上观众看见我突然加速后的惊讶,他们议论纷纷的声音窜到风里吹到我耳际,我知道自己这一时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不是最快的,在我身上不会发生深藏不露的“爆冷”,我突然的加速只会让人觉得我是一个喜欢“出位”的人--没有“出位”的能力,就耍这等肮脏的手段博取别人的掌声。

可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如果我现在慢下来,就等于对别人的猜忌说了“是”。我身不由己地保持着速度,我不知道还能顽强多久,我的脚慢慢变酸,我的喉管热似刀割,我仿佛一个陷入沙漠没带水的旅者,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跑着到第五圈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快窒息了,呼吸异常沉重,鼻子仿佛在拉一块千斤大石,我眼睛快睁不开了。

 “加油啊,加油!”突然听见耳边有个熟悉的声音,我心头一震。我看见韩星语在跑道内侧跑着,把一瓶水递向我。突然有水了,我欣喜地接过来,用沙哑得如同干裂树皮的声音说了声“谢谢”,泪水因真挚的感激翻涌着在眼眶里打转。

 “我陪你跑。” 韩星语说。他没有和我并肩跑,而是跑在我前面半米左右的地方回头给我鼓劲,让我相信一片渺茫的前方仍有我可以触及的东西,只要我愿意向前一步,我就并非一无所有。可是那些我可以拿到的,就是我需要的么?

终点线上的人堆成一堵墙,却一张面孔也看不清楚。在人头涌动的地方腿一酸,竟然直直地要倒下了……一双宽大的手掌及时地扶起了我,竟然是他!是田浩!他出现在终点,他在等我!

“我路过,刚好见到你。”他为什么要撒谎?他明明是等我的。

“谢谢。”我不知道除了这个两个字还能说什么。

“你男朋友好象在那边摔倒了。”

“谁?”

“刚才陪你跑的男生啊,他不是你……”

“哦。”出于一种虚荣的报复,我没有否认。这种报复比被别人报复还可怕。

“他没事吧?”我实在没有力气马上走过去了。

“田浩,田浩!”他正要开口,他女友就在不远处叫他了。他缓缓站起来,对那边挥挥手表示就来了。

“再见了。那天多谢你帮我。”他最后说。

等累稍缓了些,我拨开围着韩星语的人群,只见他膝盖有好大一片刮伤了,血源源不断外流。他看见我了,竟笑着说,早上没吃早餐,跑两下就没力气了,真是羞人。

“我帮你敷药。”我不喜欢当着别人的面说感激的话。我颤抖着从别人手里接过消毒药水和纱布,那些人知道他刚才陪跑的人是我,估计我不是他女友也是他追求的对象,都讨好地把那些工具给我。她们并没有马上走开,而是在旁边监视我,仿佛韩星语是她们的宠物,一不留意就会给我夺了性命。

“谢谢你们了,我没事了。” 韩星语也感觉到这样被人家当宠物看着别扭,就婉转地说了一句打发的话。那些是明白人,也没有赖着不走的理由,就抛了几声“好好休息”便走了。 韩星语很温顺地让我敷药包扎。

“我要回宿舍了,本来刚才想马上走的,可是那些人硬把我当重伤的看。”他强忍着站了起来,大概伤口作痛,他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别要强,半路晕过去我可不负责。”我扶着他说。他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他突然说:“其实那天我是知道你在那里的。”

“哪天?”

“给你递伞那天,我每天都知道你会到那里,所以我每天都去那里。”他把脸转过去没有看我。我望着有点灰的天,想到了那个灰蒙蒙的雨天,想到了那个转角,想到了田浩,想到了在那个雨天定下的誓言,却没有想起面前的他。那个人我爱了,上天却早早安排下了他和另一个女生的爱情。

“我曾经在那个转角发誓,我要跟第一个遇见的女生谈一次恋爱。”我以为自己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吓得马上捂住了嘴。

“而你,”这时我才听清了是韩星语在说话,“而你,就是那个女生。所以我才一直跟着你,关心你做的每一件事,注意跟你在一起的每一个人。我的心意,你懂吗?”

这翻话仿佛是我自己说的,压抑了许久之后它竟然被别人说了出来,我的心畅快极了。可是想起我像田浩一样无法回应这样一份类似的感情,我立即感到伤感和无奈。

“那个转角一定发生了一些你刻骨铭心的事,当我看到你去那里,我就感觉你特别孤寂又特别满足。”是的,的确这样。

“我不能回应你什么,因为我也像你一样,于自己的爱情有一份无法得到回应的期待。”我坦白地对他说。

“我们的期待不会重合,因为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你。”很想这么对他说,可又觉得那样对他来说太不可思议了,世界简直荒唐得绝望。

 他叹了口气,说:“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回应,可是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己永远困在里面,那样你会痛苦。”

 

十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一个很小心的人,每次我穿雨衣的时候,我都会戴太阳眼镜,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出太阳。”

很喜欢林青霞的这句台词。可是,我不需要雨衣,也不需太阳镜。这个季节,什么都过去了,我的现在和将来仿佛也是属于过去的,下雨或出太阳,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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