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波妮:乌江村的女人
《乌江村的女人》
文/梁波妮
在我小时候,母亲把我寄养在小镇郊区的一条街上,那里住着我的啊婆。从小学一年级到我上完高中那一年,我才离开那里,原因是我的啊婆在我那个暑假里去世了。她在乌江浆洗衣服的时候,晕到在江边,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离开了我们,而且永远的离开了我们。乌江村的老人们都说,乌江那里有位河神,心底善良的人,准备离开人世,河神就会把他的魂招到河里面去了。啊婆是好人,她走了那天,身子浮在河边的石阶旁,没有漂远。我不知道那一年的高考是怎样过来的,只是知道,拿着市上一所并不出名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啊婆家那扇厚重的漆黑的大木门就在我身后关了起来,母亲用一个鲜红的大锁头,结束了我在乌江村的日子。
其实,乌江村并不是一个很偏僻的村子,它只是一个小镇的郊区,到小镇的街市上,并不远,只是人们给它起了个像村子的名字。这个地方,临近一条小江,是西江的一个分支,流经而过这个村子。那时侯周围还有很多田地,房地产开发商还没有把闪着金子般色彩的眼光投在乌江村。而这几年,乌江村的田地越来越少了,上一年回去的时候,还看到了原来是种植的一大片甘蔗的田地,已经起了一个叫“浪漫湾”的商品楼住宅区,一条笔直的公路,穿过了我读初中时,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而现在我已经是一所大学的大三的学生。
我算是半个乌江村的女人,我喜欢这样称呼乌江村的女性。在我居住乌江村的那差不多十多年里,我的玩伴几乎都是女孩子,我们几乎都是80年后出生的小鬼,最大的要算红红姐,她是1981年出生的,她在我们这群娃娃军里是一个领袖,高个子的她总为我们其他的小女孩做保镖,不让村里面的其他调皮的男孩子欺负我们。那时候,她在我们心目中就像花木兰那么帅,那时侯的我们并不懂花木兰是谁,只经常坐在村边的老榕树下,听老人讲故事,知道花木兰是位女英雄。那棵老榕树,村里的人都说有好几百年历史了,人们都把它当神敬拜,说逢求必应,村里面好多人,都在树下许过愿,还听老人说过,那时候,小镇上有个当什么长的小官人物,带来了一个烤乳猪,拜了好几天,过了一段时间,市里面就真的把他升了高官。前两年,公路局搞建设,想把老榕树弄走,村里的人都拿着农具围着老榕树,想和公路局的人员对抗起来,还是那位大官出面,保留了榕树,还说什么,把榕树铲了,那就是把他也铲了,有谁再敢说对老榕树下手呢!现在的老榕树,依然是树枝上红色的许愿带飘飘,香火不断。我只记得我唯一在树下许愿,已经是芳兰离开了人世的第二年。她也是我们娃娃军的一个领袖,她是比红红姐小两年,人长得水灵水灵,或许,天妒红颜,或许,她的离开也是她所能避开人世间风言风语的一个选择吧。我已经在榕树下为她和她的宝宝许愿,但愿她们在阴间过的比人间幸福。我在准备讲述乌江村,还有一些女人的故事的时候,我需要很大的勇气,我无法再次面对已经模糊或还很清晰的面孔,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她们有的已经离开,有的已经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谋生,有的或者还在乌江村生活着!我只知道,我讲述这一串故事,因为我对乌江村的感情,如此深沉。
小时候,我们这帮女娃娃军团是村里最勇敢的一支,敢对男孩子拿着小蛇吓唬的时候,从不哭,可对耗子就哭了,我们的领袖,红红姐,我们一直这样称呼她,是个发育较早的女孩子,她微微隆起胸部的时候,我那时侯还读着小学二年级,芳兰和我同级,我们读二年级的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她们身后玩家家酒,那时侯,我们整天起哄,胖二和芳兰是夫妻,红红姐是家婆,我们其余的小不点是他们俩的小孩。想不到,当我们长大的时候,已经丢失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天真,纯洁,似乎还有一些什么,或许,某一天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剩下别人对自己的回忆……
(一)
红红姐的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跟一位外地来的女人跑了。乌江村的街坊都对她说“你啊爸是跟一个女人‘跑路’了!”或者这样说“一个女人跟你啊爸‘跑路’了!” 我记得那是一个中午,我拿好了母亲做的糍粑,给水娘家送去,走到她家门口,就看见,红红姐睁大着乌黑的眼睛,眼神却是那样的遥远和空洞,水娘似乎在之前像发疯了一会,头发是如此的凌乱,沾了一些黄泥和稻草梗,双手垂靠着桌子,身体是那么没力气地倚着椅子。红红姐曾对我说过,她知道她爸和那外地女人之间的“勾当”,那已经是我上了高中的时候,那一年春节,我去看望她, 对我说的,我已经上了高中,对男女之事已经有了些许认识,不像初中那样懵懂,那样的勾当,在现在的这个社会,或许被人理解,也或许被人不耻。
水娘是坐渡船渡过乌江,嫁到了水牛家,结婚第二年就生下了小红红。小红红十岁那年的夏天晚上,乌江村来了一个叫花子的外地女人,走到了他们家门口,讨饭吃,就晕倒在他们家门口,好心的水娘把她收留在家,还亲自为她打来了洗澡水,换上了水娘干净的旧裙子,吃饱喝足的外地女人,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皮肤变得红润起来。她把水娘的连衣裙穿得紧绷,她把不幸的家事和水娘诉说了,外地女人的丈夫跟一个女人跑到南方的城市,把全部家产都带走了,没有留给她和一个女娃还有年岁已高的家婆,她从东北那边一直往南方追寻她丈夫,到了这里就断了那女人和她丈夫的消息,她是一路乞讨过来。想不到外地女人的胸部在她低泣的时候,一颤一抖地在红红姐父亲水大牛眼前晃来晃去,把他的眼睛都瞪出了火花。水娘没有留意她丈夫的表情,搂着外地女人的颤抖肩膀,上了二楼的客房,在楼梯口右拐的最后间房,小红红的房间就在楼梯口第一间房,客房紧挨着她的房间。小红红小时候晚上总有个习惯,半夜总要上趟厕所,回来才能睡得香,否则一个晚上总翻来覆去睡不着。
红红姐初中毕业,在外地打工了三年了,她那次春节回家,在我家住了一个晚上,我们聊天的时候,才和我说起她家的事情,我一直对她父亲出走的事情模糊,也是听家人偶尔说起。或许,红红的今天的生活,和那个外地女人突然闯入她家的那一刻起,影响了她今天所选择的生活方式。
收留外地女人的当晚,小红红半夜想上厕所,她刚想打开房门,就从窗口那看见一个人影从她窗前轻手轻脚地走过,等小红红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的时候,才看清楚了那是他父亲,在皎洁的月光之下,他父亲的半边侧脸显得那么地英俊,水大牛年轻时是在乌江村排第二的帅哥,很多女人看着他都心动,可他家里贫穷,水娘在一次渡江过乌江村赶市集的时候,看上了在渡口买甘蔗的水大牛,凭着家境殷实,且水娘的母亲也看上了水大牛,用了凤凰牌的自行车还有上海手表,缝纫车,还给水牛家翻盖了一层平房,后来才加建了一层,那是水大牛的本事了。水娘长得不是如花似玉,平板的身材,生了小红红,成了水桶腰,矮墩的身子,给人的感觉就是浑圆,可人心底善良,热情,爱帮助人,所以街坊的大婶老人,都喜欢到水娘家开的小卖部买点生活用品,水娘勤劳的双手,为水大牛现在过着不愁吃穿的日子确实付出了很大贡献,而水大牛也勤恳地做起小卖部的生意,进货,批发等。日子正过得红火,虽然,水大牛娶了水娘也是因为那时侯家境,他对水娘也必恭必敬的,可当现在他做小卖部生意红火的时候,就不免对水娘开始有时候也唠叨,小骂几句,在家里也指唤起水娘。善良的水娘忍让着,有时候,独自一人在阳台上,望着江对面,低泣起来,被我们这帮小孩在她家玩捉谜藏,看见过好几次。
小红红看见父亲上了二楼就感觉奇怪,她父母的房间是在一楼。而且她父亲没留意到小红红就站在窗后面,就轻轻地从客房的窗户那伸手进去,打开了房门,进去就把门锁上了。小红红赤着脚,轻轻地走到客房窗户底下,从窗帘边缝望里看,只看到放下蚊帐的床,还有撒了窗前一地的月光,她听到了外地女人低沉的一声咒骂声,然后就传出了沉重的喘气声,蚊帐晃动了起来,只能看到两个黑影在蚊帐里一上一下在抖动。床前的地上凌乱地摆放着他父亲的拖鞋,一只横放着在另一只的鞋面上。沉重的喘气声和呻吟声,像鬼魅一样飘进小红红的耳朵里。突然,蚊帐里伸出了一条在月光下照得惨白的大腿,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把它拉回蚊帐里。蚊帐在最后更强烈地抖动了几下,木床板支呀了几声,一切安静了下来。那时侯,小红红已经是上小学六年纪的学生了,看过了当时的港台电影的小孩,都有点意识到某些镜头是少儿不宜。此时此刻,呈现在小红红眼前的是逼真的镜头,更重要的是演员是自己的父亲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她抱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和发抖的身子,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忘记了自己尿急要上厕所,直到现在红红姐每次说到她这一习惯,是因了那晚的缘故而好了,她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要感谢那外地女人。外地女人在她家住了一个星期,直到她母亲的发现。小红红知道她父亲和外地女人的勾当,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告诉母亲,而是在平常看见外地女人每天早上炯炯发亮的双眼,还有红润的皮肤,愈发地变得漂亮,她开始把外地女人当做偶像崇拜起来,为什么街上的男人都瞪直了眼看着她,自己脾气暴躁的父亲见了她都细声细气地说话,连对母亲都没那么好的脾气?她还知道那个勾当不仅发生在夜晚,还在白天中午。每次午饭后,外地女人总勤快地下厨,不让水娘帮忙,做好的饭菜总是比母亲做的好吃,把父亲吃地还砸砸嘴,他总用发亮的双眼打量着外地女人,似乎要把她吞下肚里,捂在心窝。外地女人饭后还收拾碗快,打扫卫生,这就好让水娘出去看管小卖部的生意。而水大牛就会咳嗽两声,对水娘说累了午睡一下,再到小卖部帮忙,水娘只好自己一个人到店上去了。
小红红下午两点半还要上课,吃了午饭已经一点了,她赶紧到房间午睡。她躺在床上不一会,就听到外地女人回房间的脚步声,接着又听到一个很轻微的脚步声,小红红又赤着脚步去到客房的窗底下,从窗帘脚缝隙里看进去,白天的房间里什么都看得清楚,透明的蚊帐里,两具裸体互相对坐着,下部贴得如此的紧密,像沾在了一起,外地女人浑圆的胸部在她父亲宽大的手掌里,玩弄着,女人的头向后微仰着,汗水似乎都打湿了两具裸体,闪着淫荡的汗光。房间又传出了一浪又一浪的呻吟声,绕过窗帘,像淫荡的鬼魅在空气里来回……
小红红看着这逼真的场面,初懂男女之事的她,显得如此坐立不安,她成了一个偷窥者,一个勾当里的第三者,她不敢和母亲说,也不敢让挚事者明白她知道。她上课不能专心,脑海里总出现那两具裸体,似乎总听到那难听的又令人心动的声音。
有一个晚上,小红红从我家做完作业,回到家里,看到父母和外地女人都坐在大厅,水娘的眼睛红肿,外地女人直跪在地上,说对不起。水大牛低垂着头,坐在桌子旁抽闷烟。小红红知道这个勾当已经被母亲看出了,小红红上了二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看了一眼客房,看到了那窗帘已经被撕了半边,她想象母亲是如何愤怒而难堪地把这勾当挑破。第二天傍晚,小红红帮她母亲关好店铺,跟着母亲回到家,没有看见外地女人的身影,也不见了父亲,只看到大厅桌子上放着一封信,水娘看都没看,直奔房间,打开抽屉,喊了一声:“水大牛,你好狠心呀,把我们母女俩逼死不成!把积蓄都拿完了,你走,你走,我看那女人不把你吸得精光!”小红红听着母亲凄厉的哭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那一晚,夜把她们家整栋楼房都吸进了夜幕里,客房在那一晚起,没人再踏进去住,水娘把一个大锁头结束了那个房间的勾当。
红红没有上高中,读完了初中,帮母亲打理了小卖部,红红长得漂亮,在初中的时候,就有一些社会的青年在校门口,等她放学出来,红红姐就坐上了他们的摩托车走了。那时候,我已经读初一了,本想和红红姐一起骑车回家,可她总跟一些染黄头发的小混混走了,她每次想叫上我跟他们一起走,可我总找理由留在学校做完作业,才离开教室。他们已经不知道去那个地方了。我和红红姐的关系不再像以前的亲密玩伴了,已经有了一种什么东西在我们中间存在,如此地让彼此有了代沟。她毕业那年,在家帮了水娘一阵忙,后来就去了大家发酒楼做服务员,后来听说当了那里的领班,再后来又听说做了酒楼旅业部的部长,这都是我读初三的时候,听母亲对我说的。那时侯,我已经很难见得到她了,我忙着考高中,那时候,她也在忙着她的事情,再后来听母亲说她跟一个男人跑到珠海去了,于是那时候的消息就停留在她到了珠海。
直到我读到高一那一年的春节,除夕夜那晚,我家电话响了,我才知道那是红红姐打电话给我,她说她和一帮朋友在金云阁KTV那什么A55包厢唱歌,叫我和芳兰一起过去。还说给我介绍几个好友,有钱有地位,她还在电话里叽里咕噜讲了很多,我都没有听到,外面的鞭炮声把耳朵都震隆了,我挂了电话,跑到芳兰家,叫上了她就坐车到了那个KTV。
走廊里的灯光,红的,黄的,还有绿的,都带着那么暧昧的色彩,撕破喉咙的唱歌声在走廊回荡,从一些包厢走出来的红男绿女,都眯着半醉的双眼,似乎在看你,似乎又不是,好象在寻找点可以令他们刺激的东西。开了包厢门,正好看见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搂着红红姐的腰,嘟着那肥厚的嘴唇正往她脸上送去,正好红红扭转着身,看到了服务员领我们进来,忙起身和我们打招呼,包厢里除了我们刚来的两位,之前他们有三女五男共八个人。我们刚坐了下来,一个手指上带着大大的玉戒指的老板模样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就倒了两杯满满的啤酒给我和芳兰,和我们碰杯,我们从没碰过酒,问到酒味就有点不舒服,我们推辞了,可那个男人说我们在装样,红红姐过来拿起酒杯,就喝了起来,还说:“这是我的两个姐妹,还在念高中,就不要为难她们了!这次我回来,想和她们聚下,等下我再叫上两个美女陪你玩,这行了吧!”说完,把两杯啤酒都喝完了。她微红的脸,显得性感和蓄意,把那个男人哄了下去,我们好朋友三才能在角落里坐下,嗑着瓜子,聊了起来。不一会儿,进来两个浓妆,穿得性感的女人,坐在了那另外两个男人之间,看着他们每人抱一个女人,在软沙发那吞雾吐烟,唱着不三不四的情歌,屏幕上都是三点式的女人的大腿在沙滩上摆动着。红红姐用红指甲掐灭了香烟,和我们聊了起来,她说:“这几年大家都忙,好久不见了,好怀念小时候天真的日子呀!今晚没什么别的意思,是我们三个好朋友聚下,不用管那帮混蛋的!芬,芳兰你们都还是书生味呀,我可是铜臭味了,哈哈……”在吵吵闹闹的包厢里,我没有全部听清楚红红姐的话,只是想到我们相隔几年再次的相聚就在让彼此都陌生的地方,新年的钟声就在这座金云阁,人们的欢呼声里响开了。到了凌晨两点,那些男人搂着各自的女人走了,红红姐说来我家住一晚,她母亲回老家过年去了。我看见她在酒吧门口,和一个男人说了几句,还让那男人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才让她回到我和芳兰的身边。
那晚我们都没有睡着,都想着心事,红红姐不亏是已经在江湖混了几年的人了,她知道我有很多心事想问她,特别是她这几年的生活,倒是她自己娓娓地道来了。看着她伤感的半边脸,我知道,做为女人的她经历了我们这个年龄没有经历过的辛酸事,自从她父亲跟外地女人跑了之后,就有一帮追债的人跑到她家砸碎了很多东西,还在门口的墙上泼上了红油漆,原来,之前她老爸向高利贷借了五万块,现在追债的人看见水大牛跑了,就向她们母女俩要钱了,她念了初中就不读了,也是因为要还钱,在社会中风风雨雨了几年,也终于把连本带息把钱也还了。我说那你后来不是在酒楼里做了部长吗?怎么跑去了珠海一年多了?我知道我本不该问这问题,因为我知道她的眼里有了泪光,我说:“睡吧,新的一年,我们要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我刚侧身睡去,她自己说了起来:
我知道我不能再继续读高中,不仅是我成绩不好,我还要替我那已不是人的父亲还钱,那帮追债的人不是人,时不时地来我家砸东西,家里没什么东西可让他们砸了,看着我一天比一天老的母亲,我狠死了我父亲还有那外地女人,如果不是他们,我想我还是那个天真快乐的我!可我有选择吗?我已经没有了退路了,就在我读初二的那个晚上,我让他们追债的一个头,在我家里间奸污了,他说给三年时间我把五万块还了,不要利息,这就是我用我的初夜换来的,否则那高利息,怎么会放过我和我母亲!初三毕业我就去了酒楼打工,三百多块钱的工资怎么能让我在三年内把那五万块钱还完。后来,我做了礼仪小姐,工作是轻松,可收入也是那么点,后来一个经理说把我调到旅业部做部长,就是让我和他上床一个晚上,反正破罐子破摔,我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了!更好笑地是那个经理还以为他捡到便宜,可他答应了我,就只能把我调到那做了部长,工资升了,可还是不能满足我呀!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建筑材料的承包商,他说包养我一年,给了我两万块,每个月还给我两三千零花钱用。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品很好的男人,有修养,对我很好,可是他是有老婆的人了。我们按照一年之约,大家都很自然的分手了,他帮还了那五万块钱,就回到了上海,就没跟他联系过了。
红红讲到这男人的时候,眼神多了那么多爱意,没有在包厢时对那些男人的冷漠。她说着说着,大家都进了梦乡,每个人的梦乡里,快乐和悲伤的多少都不同,或许我们的梦乡是简单的快乐的,她的梦乡谁也不懂,或许多了那么层雾气,把她包裹起来,外人是不知道她所过的日子和她的内心……
很快新年就过去了,三月的开学也就来了,我和芳兰都忙着学习,她和我同校,不同班。每个周末,我们都一起回家。很快五月就来了,空气里有了那么点热气。我们听说,红红姐在家,我们就约好去看望她。刚进了她家门口,就看见水娘在庭院洗衣服,我们都问好了水娘,看着水娘这几年操劳变了花白的头发,还有眼角爬上了很多皱纹,还有她家墙壁变得破旧,还脱落了很大部分,露出了青砖,我的心里不是滋味。“她和她男朋友在大厅傍边的房间里休息呢!”我们在大厅外喊了一声,她在里屋回了话,我们就走进房间里去了,红红姐刚披好衣服,凌乱的卷发,显得那么的倦怠,我们透过蚊帐看到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穿着半节运动裤,侧着身子,背对着我们,精瘦的背脊,我们不敢久看,就说出大厅那等她,她打了一下那男人的大腿,说:“呵,没脸见我的姐妹,看你不把你的承诺实现,老娘就给你急,还说拿三万块给我做服装生意,我呸,连根毛都不是!还想着和老娘上床!”我和芳兰在大厅等着,听到红红对着那男人说话,就没有听到男人说了什么。
红红姐说那个男人答应给她几万块做生意,她就不在美容厅做了,可那臭男人把她骗了辞掉了工作,现在说赌输了那钱,还赖在她家吃喝。她是拿那男人没办法了!这次在她家的小聚又成了一次难堪的会面,我想每一次相见,总没有把一些美好的回忆留下,谈话里总少不了男人,一些臭男人,一些猥亵的男人,或者是一些欺骗,一些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感情!
再次见到红红姐的那一年,是我刚高考完,在家等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那晚,她跑来找我,告诉我,芳兰快死了,在一家私人诊所里做手术,大出血,叫我赶紧过去!我知道,那晚也是我们三个好朋友结束了关系的时候,划出了我们之间的一条大河,永远地把对方放在遥远的对岸观望,谁也没有勇气划着小船,联系对方,我们的关系也结束了,说不清的结束……
(二)
芳兰是我们的娃娃军的一个成员,她和我同龄,是一个很斯文内向的女孩子。那一年,我们一起考进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周末我们一起坐车回家。她家是开大排档,就是晚上吃夜宵的摊子,她家做的饺子还有炖品特好吃,还有炒米粉,我母亲在我小时候,经常晚上到她家的摊子上打回一份炒米粉,我和弟弟俩吃得特香,在小时侯的记忆里,她们家的炒米粉,香喷喷的,一份炒米粉就是我们小孩的一份快乐了。可是,在我们念高一的时候,芳兰的父亲迷上了麻将,整天和街上的地痞混在一起,欠了很多钱,她的母亲整天唠叨,挨她的父亲打,有时候,半夜她父亲输钱回来,喝了一些酒,脾气暴躁,把她母亲从床上拖了下地板,用皮鞋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时候,还拿起菜刀,扬言要把她母亲的手指砍掉,半夜的求救声把街坊都吵醒了,住在她家隔壁的二伯,闻声赶来,才制止了那场打斗,可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看热闹的街坊也不怎么过来管了,芳兰的母亲整天活在这种恐惧之下,开始变得疯疯癫癫了,还愣着坐在自家的门槛边,看见行人,就嘿嘿地傻笑起来,嘴角流着一大串口水,看见一些男子走过,就会脱了上衣,露出奶子,在傻笑。有一次,又到周末,和芳兰打算一起回家拿些秋天的衣服,看见一群小混混在她家门口起哄,我们使劲地拨开人群,看见芳兰的母亲正想把内裤脱下,她赶紧搂住自己的母亲,拿起放在地上的已经被泥土弄赃的长裳,盖住了母亲的下半身。我看见那帮初中生模样的小混混,抄起她家里的笤帚,乱打着,才把那帮家伙赶走。我和芳兰扶起她母亲进了里屋。看见她母亲冷静了许多,看清楚是自己的女儿,还看到了自己下半身只穿内裤,对刚才的事情似乎有了点印象,哇啦哭了起来,我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赶紧到洗手间帮她母亲打好热水,让芳兰帮她母亲换洗衣服。芳兰还有一个弟弟,已经读初三了,学校正在补课,要求住校,周末都不放假回来。芳兰是个斯文内向的女孩子,她看见自己的家庭变成这样子,难过伤心落泪之外,,她没办法处理大人之间的事情,她劝过父亲,可他父亲仍然天天不见踪迹,有时还打她和弟弟。夜宵摊子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家里根本也没什么收入了,只能到亲戚家东凑西凑一点,我母亲是个好人,经常在家做点米糕粽子之类的,让我拿到芳兰家。我知道,她不愿意让我看见她家里变成这样破落,我知道她有自己的自尊心,慢慢地,周末我们很少再一起回家过,或者是她先回来了,或者就是我先走了。谁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默契地在宿舍楼下等对方。我很想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很想和她一起分担忧伤,可她就像离了群的大雁,迷失在天空,孤单无助一样,在悲伤地低鸣,她找不到感到安全的落脚点,只能自己一个单独地,盘旋在灰暗的空中,不知道危险随时都会接近她。她总是避我不见。
后来,我就看见了她和班上有钱的大荣在一起,大荣家是用了好几万块钱,才能把他送进这所市的重点大学的。听说家里是开赌场的,经常和外面的社会无业青年混在一起,听说他是那帮人的一个老大,每晚下自习爬墙到外面和他那帮兄弟泡吧。连学校老师都管不了他。我知道芳兰和他在一起,是那晚下晚自习,我感到很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无论是红红姐现在过得日子还是芳兰家的遭遇,自己一个人就到了操场跑步,在跑道的一个拐弯处的矮墙旁,我看见墙上一个黑影对下面一个人喊:“快上来!”我看到墙下的一个黑影似乎很难爬上那墙,看身材,似乎是个女生,我慢慢地跑了过来,经过不远处的路灯下,离他们大概有20米的地方,我停了下来,凭着暗淡的灯光,我认出了那个女生的裙子,那不是芳兰吗!我和她上年的夏天一起都买了一样的裙子,我记得这条裙子,在学校只有我们两个人穿过!我喊了声芳兰!那个已经爬上墙头的黑影向我看了一会,就跳下了墙那边,只留下我,还有路灯把我拉长变形了的影子。从我后面还跑来了一个学生,他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后来才知道他基本每晚都来操场跑步。他看见我望着那堵墙发愣,就知道我刚才看见有人爬墙出校。他在我旁边停了下来,说:“又是那个家里开赌场有钱的二世祖!肯定又是和2班的那个女生出去了!”然后,看了我一眼,说“你不会也想今晚出去吧!班主任都说今晚查宿舍,哪个学生不在学校的话,明天就在全校通报批评呢!他们是想在学校出名呢,今晚还出去!”我看见他开始跑回宿舍区那边了,我也跑回去了。我心里一直在保佑他们在老师检查宿舍的时候赶回来!可是,我知道没有,因为第二天,学校的广播里播放了芳兰的名字,然而,却没有那个有钱的二世祖的名字!第二天,课间休息时候,我在教室出来的楼梯口拐弯处看见了芳兰,我想喊住了她,可她身后跟着她们班的班主任,她没有看我一眼,就走开了,如此地冷漠和不屑这个世界的人和事!芳兰呀,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为什么?是生活吗?是生活这块大磨把你的善良和热情磨掉了吗?过了一个星期,我没有看见芳兰在教室出现过,我在宣传板那看见一张黑字白纸的海报!
芳兰被退学了!课间,我发了疯似地跑到大荣的教室,看见他正和一个烫了卷发的女生在教室追逐嬉笑!我捉住了大荣的校服,大声地对他嚎叫起来:“你知不知道芳兰被退学了!”大荣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我的手弹开,说:“关我什么事吗?她自己跟我去泡吧的,又不是我强迫她,她说跟我出去,做我女朋友,我每天就给50块钱她用!我算是雇了保姆在身边!这可是公平的金钱交易!各位同学,对吗?”他们班里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市上家里有钱的小孩,学习成绩很烂,整天只懂得玩,谈恋爱,泡吧等。我看见他的一些死党在旁边起哄,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向那个大荣有点英俊的自以为是的脸上,甩过去一把掌!掉头就走!想不到他的另一个女友,穿着高跟鞋从后面追过来,扯住了我的头发,于是,我和那妖女似打扮的女生扭打起来,虽然,最后大家都打得鼻青脸肿,还被叫到校长室挨检讨,我因为是班主任的得意门生,帮我说了情,才免了记大过。我知道,那不是芳兰的错,那又到底是谁的错?是生活吗?我跌坐在操场的球场边,看着那堵芳兰爬过的墙,发愣,中午的操场是安静的,强烈的阳光把我的眼睛刺得很痛,可是,我知道,生活的最痛,还在后头,一条我和她友情的路上,已经布满了许多沟壑,我们俩谁都会被生活的沟壑,绊倒,很痛,很痛……
在临近高考的前一个月,学校放了我们两天假回家休息。我经过芳兰家的时候,看着她家漆黑的房子,紧锁的大门,我妈对我说,芳兰的母亲回到娘家去养病了,父亲不知道在哪鬼混了,经常听说半夜搂着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还说是在火车站附近的红灯区叫过来的,是要付钱的。芳兰却好久没在家出现了。我刚想转身,就看见芳兰出现在我的身后,像个幽灵似,没有生气,惨白的脸色,穿着性感透明的连衣裙,红艳的嘴唇,化了浓妆大大的黑眼睛。我着实吓了一跳。我定在那里,芳兰伸出了右手,那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地纤细无力,我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生怕她会一下子飘走似的,我抱住了芳兰,我感觉她的身体是多么地冰冷,我的肩膀上滴落了几滴很烫的液体,我知道那是芳兰留给我这么多年回忆的眼泪。
我把她带回了家,她在我家的客房睡得那么香,看着她瘦削的脸庞,我忍不住,帮她梳理了下额前凌乱的刘海,她睁了下朦胧的睡眼,她知道是我,对我笑了下,又睡去了。我好久没再看见芳兰带有酒窝的甜甜笑容了,我记得最后的笑容应该是上次我们一起去花鸟市场的时候,她拿起一只小狗,那小狗一直用舌头舔她的手掌心,她像孩子一样天真地 笑了起来!可那已经是我们初三考完期考那年的事情了!
第二天,我还没睡醒,芳兰已经离开了我家。我是听母亲说的,她醒了之后,很慌张地就走了。母亲留她吃早餐,她推辞了,就急急地跑出了门口,不知去向。母亲告诉我,他们家的变故,是因为芳兰的父亲知道自己疼爱的女儿不是自己的亲生的,一口咬定是芳兰的母亲和旧情人所生,所以,芳兰的父亲才会如此地放纵自己。芳兰的父亲也怀疑儿子不是亲生的,要去做鉴定,她母亲坚决不肯,在一次争斗中,芳兰的父亲把她母亲打晕了进医院,出来就变得疯疯癫癫了。我家的啊婆,总在叹息可怜了芳兰那娃儿。
最后见芳兰的时候,那已经是我高考结束的七月了。那个夏夜是如此地闷热,蟋蟀在水沟那边叫得撕心裂肺,夜空是如此地黑沉,一大片厚厚的黑云,母亲说,准备下雨了!我和她到楼顶帮啊婆收好今早晒的花生,那是村里的婶婶给啊婆捎来的。我刚想起芳兰最喜欢吃花生米了,改天我要给她捎去一些。记得我们小时侯,啊婆在楼顶晒花生的时候,我和芳兰,红红姐总会穿着带口袋的裤子到楼顶上玩,然后,每人拿起几大把花生往裤子口袋里塞,走下楼梯时,总会撒下一些,被啊婆发现了,我们就怪是小花猫嘴谗。其实,啊婆知道是我们偷吃了,总会一面乐呵呵地拿起鸡毛扫胡乱地追赶小花猫,逗得可怜的小花猫到处跑,每每这时候,晚上给小花猫喂食,我会加多几条鱼干给它吃。正当我回想起小时候的记忆时,从楼下,就传来红红姐喊我:“芬,快下来!我有事找你,芳兰不行了,她想见你!”我一听,装好袋子的花生,一下子从手中滑落,我跑下了楼梯,险些摔倒,“你——你,你说什么?谁不行了?”红红姐没说,急着拉上我的手,就把我拖出了家门,她把我带到了一个私人诊所,我看见了门口大大的招牌,“妇科”。走进里面的一间小房子,充满了血腥的味道,在芳兰的下半身垫了很多白色的布条,血正往下滴。“都怪我,都怪我,我不应该带芳兰来这小诊所做流产手术!都是那个混蛋大荣,在兰的酒杯里下了迷药,和几个兄弟强奸了兰,现在不知道怀上了谁的种!”“别说了,快叫救护车!医生呢?”“叫了,医生看情况不妙,跑了!芬,我好怕!”我狠狠地瞪了一眼她,握住芳兰冰冷的手,“别怕,很快,医生就来了!”看着芳兰似乎飘远的眼神,我的心从来没有如此地害怕过。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能努力地展开那一直带有甜甜酒窝的笑容。窗外下起了雨,打得诊所的玻璃快要碎了。闪电似乎从窗前划过,好象带走了一样东西,我的眼已经被泪水模糊。救护车来的时候,芳兰的手已经从我的手里滑落下来,那么地冰冷,那么地没有力气,还是那么地纤细。护士把芳兰抬上了车,红红跟了上车,我已经跌坐在地上,看着那手术台沿边,还有几滴正在滴落的红得令人害怕的血液,沿着生锈了的台脚滚落,还有那把沾了血液的手术钳,正嵌着一块完全被血液浸透了的棉球!这些都是芳兰的血呀!……
(三)
每年的栀子花开,我都会到芳兰的墓前拜祭。而在我到达之前,都会放了一束芳兰喜欢的百合,她说,她要在结婚的时候,在床边围上一圈百合花,和心爱的人在床上制造小宝宝。说那话的时候,我们还是初一的富有幻想的小女生,对初恋的萌芽,对异性呵护的渴望,都在我们的悄悄话里,脸红中,表白着。只有我和红红知道她的小秘密。我不知道还有谁知道芳兰的心愿,这束百合好象放置了一个星期了,我这两年去扫墓的时间都是固定的,那个人似乎也知道我在这时候扫墓,总比我早一个星期。我决定查出这人是谁。不可能是大荣,他还没高考那年,就在学校里,被警车带走了,据说,是和一帮社会青年打架,用刀砍伤致死一人,还涉嫌强奸少女两案,他老爸的赌场被新上任的警察局局长,铲掉了。芳兰去世的一年后,有个中年人到她家,说是她的父亲。原来芳兰出生那年,医院的护士给婴儿洗澡时,挂错了牌。中年人找了好几年,才找到了芳兰的家。那一年,水娘是真正地疯了,芳兰的养父在她墓前跪了三天三夜才离开。这一切的变化,对于一个已经离开人世的人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不会再跟我们说一句话了,一切是老天的捉弄吗?我到墓前,没有告诉芳兰发生的这一切,让她安息吧。或许,她在天之灵也知道了。
我在墓旁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那个比我早来扫墓的人。是胖二!在我们小时候,玩家家酒,和芳兰扮演夫妻的那个胖小子!在小学五年纪的时候,他们家都搬到南方的一个城市了。后来听芳兰说,他还考上了一个警官学校。我惊讶地看着他,他长高了,是一个身板结结实实的青年,魁梧的身材,还穿着一套醒目的绿色军装,炯炯有神的双眼,此时,望着墓碑的眼神,充满了忧伤。我喊了声胖二,他才注意到我。我们很默契地用百合花,在墓周围围了一圈。“你知道芳兰的事了?”“恩!大荣还是我亲自捉上警车!”他没有往下说下去,眼神默默地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眼圈有点红了。原来,胖二从学校毕业,近年因破案出色,升了任职某派出所所长。胖二原名张海军,小时侯,胖都都,挺可爱的,我们才喊他胖小子,想不到长大了的我们,每个人似乎什么都变了,却有一样东西永远珍藏在各自的心中。
其实,张海军在玩家家酒的时候说过长大要娶芳兰,我们那时侯都是小孩子,不当一回事,想不到,这个承诺成了一个美丽的不能实现的期待。
张海军告诉我,红红姐涉及组织妇女卖淫,已经多次进了警察局。我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微风中轻轻摆动的花瓣。我能回答些什么呢?我能问生活吗,是它令我们这代某些人迷失方向吗?
天色暗了,飘起了细雨,我和海军,都默默地离开了墓地,身后,不知从那里传来的几声鸟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