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桂丹:脚步声声
脚步声声
文/蒙桂丹
当木得知母亲要和隔壁村的唐伍一起过日子时,他发疯似的从学校赶回家。他要阻止母亲这样不可思议的决定和行动。
关于唐伍,木只知道他是一个又傻又丑又残疾,并且没有任何亲人的单身汉。也许稍微有一点印象的就是唐伍那由一只脚和一根粗大拐杖奏合而成的,一高一低,一轻一重的及不协调的且让人感到有些厌恶的脚步声。
母亲怎么可以嫁给他?他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才使母亲下这样大的赌注。
月光披着一层薄冰洒向村庄时,木带着满腹的猜疑和满腔的愤懑推开了带有些许温度的家门。看到这样的“风雪夜归人”,母亲有些激动的迎上去,怜惜而又疼爱地抚着木冻的得通红的腮边,拉着他往火炉旁走去。看见母亲这样子,他压积着一整天的愤懑的脸晃着一丝僵硬的笑。可他一侧身,看到了唐伍正拄着粗大的拐杖,踏着“吧嗒吧嗒”的一轻一重,刺耳而不协调的脚步声,提着小椅子放在炉火最旺的那一边等着他。顷刻间,那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的笑重新被积压得了一整天的愤懑所淹没。他挣开了母亲的手,转身朝自己的房间奔去,随着“嘣”一声甩门声后,只剩下房间的木门在来回的摇晃。
披着一层薄冰的月光不停地从窗口泻入,冻结着屋里带有温度的空气。
母亲颤抖着,用手按在胸口处,似乎要护住即将要粉碎的心。吃惊地望着来回摇晃的门,不知所挫。
“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打破了这几乎让人窒息的寂静。当“脚步声”准备要穿过那扇摇晃的门时,木的母亲止住了它的前进。
“让我去跟他说,这孩子……”母亲深深地抽了一口气。
“别让孩子冻坏了。”唐伍依然憨憨地笑。这样憨憨地笑容似乎在努力地驱散不断向他面部袭来的寒气。
母亲把灯打开,看见木扑在床上,头埋在被子里,哽咽。“儿,别冻着了,到炉边暖暖身子。瞧你,全身都披了一层冰。”母亲抚着木的背后,试图把儿子抱起来。
“不要。叫他走!叫他走!这是爸爸留给我们的房子。”木甩开母亲的双手,站起来,指着站在房门口的唐伍,大吼。
“你唐伯伯人很好,你怎么这样说话?”母亲带着些许尴尬和不满责问木。
“他有什么好,又丑又傻又残疾。他能给我们带来什么?他给我们带来的只有负担和累赘!”木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冲出了房门,绕过在那儿傻傻愣笑的唐伍,指着大门口,吼道:“你滚,你马上滚,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这里不欢迎你!”
瞬间,母亲感到一阵热浪烫过面部。那带着些许尴尬而来求和的表情被愤怒而扭曲的表情冲刷得拾不到一丝痕迹。她冲上去甩了木一个耳光,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喉咙却被死死地堵住。耳光的声音,在这空气凝固的夜里,在这连呼吸几乎停止的夜里,就像高空掉下的一面镜子碎在光滑石板上发出的声音一样刺耳,让人触不及防。
这一声刺耳的声音后,母亲的手在半空颤抖,泪流满面。
面对着这一对母子,唐伍原来那憨憨的笑也冻僵了。如果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要他立即消失掉,他愿意就此消失。他也试图离开这里,但是提起的拐杖随着一声重重的着地声后,却怎么也提不起来了。平日里,虽笨拙可也听使唤的脚步声,此刻却怎么也奏不响。
突如其来的耳光,让木趔趄的倒退了一步。他吃惊、愤怒和委屈地抚着自己的脸,眼里瞬间汪开的泪水凝固成冰珠砸落下来,而后泪水又开始汪开,源源不断。
母亲从没有这么狠狠地打过他,父亲过世后,母亲加倍疼他,许多时候,都是母亲依着他的,他怎么也不能明白,母亲居然为了这样一个又丑又傻又残疾的男人打了他。而且下手下得那么重,使得刚才还裹着一层冰的脸,现在却火烧火燎。
“他不走,我走!你和他过日子去吧,我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木用那交织着冰与火的眼神扫着母亲和唐伍,大吼着。而后冲出家门,融化在披着薄冰的夜色里……
一晃,木在学校里呆了整整两年。这两年里,木一直都没有回家,即便是假期,他也是在学校里呆着。这两年里,木想得最多的人,是父亲。
父亲是在一次楼房建筑中,从三楼掉下来……还没有等木从学校赶回来,父亲已经被送入了火葬场。
那一年,是冬天。
那一年,木十二岁。
后来木得到建筑公司一笔不菲的补偿费。
很疼他的父亲才过世两年半,母亲居然决定要和残疾而又傻愣的唐伍一起过日子。木不能接受,真的不能,直到现在。
这两年里,木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消息。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去年除夕的那一天,母亲到学校等了他整整一天,他都没有出现。天快黑了,看见母亲还在等,于是他叫门卫告诉母亲他不在学校,叫她赶快回家。木在楼上一直目送母亲走出校门。在门口处,他看见拄着拐杖等候着母亲的唐伍,隐隐约约地还听见那一高一低、一轻一重极不谐调的脚步声,一阵厌恶之感袭上心头。母亲对唐伍好象说了一两句话,很快便消失在县城五彩斑斓的灯火阑珊处。
这一幕,坚定了他要与这个家庭断绝关系的决心,坚定了他要与母亲断绝关系的决心。
这个寒假要开始了,木不想像往年那样在学校里留守,他想出去找一些活干,因为他快要十七岁。他想离开县城,去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于是他想到了省城。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托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校门。突然唐伍不知道从什么方向飘出来,挡在他面前。
木像没有看见一样,加快步子地绕过唐伍。他想快一点拉开和唐伍之间的距离,想赶快在唐伍的视野里消失。尽管木几乎是在以小跑的速度行走,但他依然能清晰地听见那由一只脚和一根拐杖合成的不谐调的刺耳而令人生厌的脚步声急急地紧追上来,而且他还能辨出那个脚步声由于加快步伐而显得有些杂乱起来。
唐伍很清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他顾不上换一口气,便大声地说:“你娘病了,病得很重,你去看看她吧!她在县医院住院部302号房。你一定要去!”说完唐伍定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母亲病了,病得很严重,在县医院里?想到这儿,木放慢了脚步。记忆里,木实在搜不出母亲有生病到住院的记录,就连生病也是很少。想到这儿,木停住了脚步,转身失控地朝唐伍大吼:“都是你,是你这个废物把我母亲拖累成这样的。”
唐伍全身颤栗,差一点瘫坐在路边。
木像一只发狂的幼兽奔向县医院。
木坐在母亲的床头,母亲很黑很瘦,瘦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害怕。一阵楸心的内疚让木心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母亲睁开深陷的、浑浊了的双眼,干裂的嘴唇在轻轻地翕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木听到从母亲干裂的嘴唇中滑出这几个重复了好多次的字。
“儿,你唐伯伯人很好,他的腿,是因为你而失去的……” “还有……为了医治我的病,他花完了他打算拿来安装假肢的所有积蓄……”母亲说一句又喘上一阵子气。木心疼母亲,但他不能阻止。
“儿,好多事情你还不懂,但你一定要知道感恩,……人要相互依靠……很多情感……你以后会慢慢懂的……”
木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是他和母亲相处的最后三天。第三天,他醒来时,母亲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了。
木现在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儿。
他托着一个简单地行李包,朝着候车室的入口处走去。一阵一高一低、一轻一中的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由远而近。他在入口处停住了,他在等着身后的“脚步声”靠近。泪水在眼眶里汪开,木强忍着没有让它溢出来,脸上一阵接一阵地发烫,一直烫到了耳朵根。
“不,我无颜见他,走!”木闭上眼睛正要迈开步子时,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停了下来了。木能听到身后大口大口的喘气声,和感觉到一阵阵的气浪不停地掠过他的后颈脖。他不敢转过身去,他害怕面对那个他曾用最狠毒的话语去伤害过的父辈男人。他的心在加速地跳,全身在发烫,泪水还是溢了出了眼眶。
“拿着,这是家里的电话。”唐伍从身后递给他一张写有一连串数字的电话号码的纸条。家里?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我已经没有家了。木这样想着,但还是去接了那张纸条。
木想快点离开这里,这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地泪流满面地僵在这里,太引人注意了。
木转过身去,向这个父辈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涌入了候车室的人流里。
木太疲惫了,在列车上不知不觉地沉睡了。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发现他的行李和身上所有的钱都不见了,就连那张唐伍塞给他的纸条也不见了。唯一剩下的就是那放在屁股口袋里的学生证。木焦急地问着旁边的人,换来的只有摇头或面无表情,或无动于衷。他向列车员求助,也无结果。
在省城的火车站里,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的他,脑海里突然闪出了一个念头——去抢。他真的这样的做了,于是他就这样被送进了拘留所里。被警察发现的那一刻,他掏出学生证扔了出去,却被警察捡了回来,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因为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无家可归者。
窗口把外面的寒气大口大口地吸进来,一股股寒气在他的头发上、脸上、身上戛然而止,不再散去。
拘留室里的木床上铺着一张草席和放着一张单薄的被子。木裹着被子,靠着床头,凝望着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一扇窗户。今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外面不知是谁家在办喜事,灯火透明,烟花闪闪,笑声此起彼伏。
这里很冷,木想到了家,想到了那张写有一连串“家里”电话号码的纸条,想到了唐伍,那个他偶尔也会取笑的,又丑又残废的男人;那个被他骂了还憨憨的笑的男人;那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父辈男人。
在医院里,母亲告诉他,关于那个“脚步声”的由来:那时母亲带着他在石场下面干活,一颗箩筐大的石头从上面翻滚下来,而那时他处于石头的正下方,是唐伍冲了过去,把你抱开,但唐伍的腿还没有来得及移开的时候,大石头就已砸在了他的腿上……那时候,木一岁半。”
想着想着,木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那阵自己熟悉得能在心里奏出那及不谐调的“脚步声”来。是幻觉?忍不住,他笑了起来,一脸的落寞。
一阵钥匙、锁头、铁门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后,那扇小而紧闭的铁门被推开了。一道光滑了进来,刺得木的眼生疼。支撑着坐直起来,并提了提被子。他眯缝着眼,逆光而探:一只脚,一根很粗的拐杖;胸前抱着一张毛毯,背后背着一床大大的棉被。那张脸,木太熟悉了。顷刻,这房子在颤抖,这世界在颤抖。
“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回家。”站在门口处的唐伍一如既往的憨笑着,用沙哑的声音对木说。
此时,正好凌晨两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