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茂瑜:森林里的信使
森林里的信使
文/朱茂瑜
她打得可真够狠的,我一边抹着嘴边的血迹,一边往远方走,往路的深处走。她那抡起的大拳头就像是闩在门上的大锁,把我隔绝于家门外。我发誓我再也不回去了。于是,在一天,我穿过森林,跨过小溪,无意中就闯入了一块位于山脚下的空旷地。
这里的风景很浓郁,这些绿色又不是太苍翠,给人安静的抚慰。我被这样的和谐的风景吸引着,这里离我的小房子和我那凶恶的妈妈已经很远了。
远离不快的地方让我觉得很轻松。
我走到那几棵显眼的大树下,对眼前这个穿蓝衬衣和黑裤子的人产生了好感。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仰望大树的背影,和在教堂里接受洗礼一样神圣。我像个影子站在他的后面,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这样的抒情让我沉醉,风像白色的羽毛一样轻轻穿过我的身体,我竟然忘了疼痛……我的嘴角微微的扬了起来。
“你觉得快乐吗?”有人打断了我,是他。我有点莫名:“那你快乐吗?”
“快乐。孩子,你也可以和我一样快乐。”
我不明白他怎么知道我的忧伤,但是我喜欢“快乐”这个词:“你在干什么?”“哦,孩子,难道你没看见吗?我只想看看这树上的鸟窝。”
“鸟窝上住着什么鸟?”他看得如此凝神。我以前和大人去打过鸟,他们看鸟窝的样可没有他那么优雅。他们只是焦急的等待着鸟儿什么时候回巢。
“鹧鸪,青翠,麻雀,或许还有鸽子之类的,但是我更愿意鸽子们住在里面。”他耸耸肩,标准的语音让我觉得他有点做作。
“你叫做什么名字呢?”我妈妈说见到陌生人要先问清他名字,然后才能和他深谈。
“托尼。我喜欢我的名字。”他讲得缓慢又清晰,像是他的名字很金贵一样。
我说:“托尼,您好!”
“我喜欢鸽子,你喜欢吗?小朋友?”
“鸽子懂得回家的路吗?我喜欢那些在外面很久还记得回家的路的孩子。”这话也是妈妈讲过的。我不知道鸽子会不会和我一样记得回家的路。
“哦,孩子,鸽子会回家的。无论它飞多远都记得回来的路。”他的眼睛一说到鸽子就闪亮起来了。
我说:“那我是喜欢鸽子的。”说到鸽子时,我才发觉自己饿了,托尼把我带到了他那坐落在空旷地上的屋子里,给了我一些饭菜和水果。
这些水果和我经过的森林里的那些一样,透亮惹人。我一连吃了好几个,甜美的果汁溅在了我的身上。
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我怀疑他是否兴奋得又见到了鸽子。
“托尼,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鸽子啊?”
“我但愿有人告诉我这样做的原因。”他止住了我一发不可收拾的问题。
可是,我又问:“你的工作是什么啊?”
“写信。”这时,他自豪的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这是一封关于快乐的信件,问我要不要买。
我感到很惊讶!我用零钱买过糖果,买过蛋糕,但是从来没有买过信。我掏掏口袋,里边空空的。我一早起来妈妈便开始打我,而零花钱一般在午后她才会给我。
想到她打我那个狠劲,心理便不由得难过起来,身上的鞭伤也开始疼痛。我很想看看这封能让我忘记痛苦的事情,但是我没有钱,这让我很懊恼。
托尼倒是一点都不介意。他摇摇手,那我们明天一起去把这封信卖掉吧,然后我们再去干点别的,这样我们也会得到开心的。
聪明的托尼。他的话让我舒坦了几分,一夜都睡得很安心。
天微微亮的时候我们就起床了,因为托尼说:“早晨出发身上会带上露珠,露珠沾有灵气,会给我们带来好运”。我喜欢这个说法,于是我们早早的就来到了人多的路口等待。
托尼手上带着一个装满信件的手袋。里面用硬纸片分类,有令人快乐的信,也有表达感伤和思念的信。他的信写得很动情,这适合任何一个人,因为世间的悲伤和快乐都差不多。
赶路的人走得很匆忙,没顾得抬眼望我们一眼,便匆匆驾车而过。在这些灰尘中,托尼越讲越兴奋,我怀疑他的话就是另外一封斗志昂扬的信。
站了半个早上,还是没有人理会我们。露水已经消失,正当我们转身要走的时候,一个手里拿着白色风车的小孩跑过来了。“你们在卖什么?”
我喜欢这个孩子,他的洁白的风车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孩子你需要快乐吗?”我像托尼问我一样问他。
孩子拍起手来:“快乐,我要快乐!每个小朋友都要快乐成长。但是快乐在哪里?”
我兴奋的把信在手里扬了扬:“这是快乐的信件,如果你想拥有它,就用钱来交换吧。”
这是一块钱一封的信。这个孩子显然是喜欢这样的交易,他没有钱,用风筝做了交换,我们欣然接受了。快乐是这个孩子的了。
我们为卖出这样一封信而欢欣。托尼的脸部在阳光下抽搐着,露珠像是闪在了他的眼睛里。
“托尼,托尼。我们卖出了快乐,我也觉得很快乐。”我抓住他,托尼拼命的点着头,身上因为激动耸动起来。这也是托尼卖出的第一封信。这个孩子像天使一样,他和他的风筝带着我们飞起来了。
这个事情鼓舞了我们,我们决定到学校把信卖给孩子们。我们往唯一的一所小学走去,突然背后出现了一个男人粗鲁的叫骂声,我们转过身去,刚才那个孩子正在他的怀里拼命的哭着,眼里浸满了泪水,那封信也被弄湿了,皱巴巴而又凄苦的望着我们。
那个男人把风车从我们手中一把抢了回去,还拿石头来砸我们。
我的心理蔓生出失落,但是很快托尼就表现出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他说明天还有幸福的露水的。
一路上我闷闷不乐,为了让我忘却这些,他带我去了一片林子里。我们躺在草地上,很安详的风从四周吹来,我浓重的忧伤慢慢的变稀变淡。我们又吃了一些水果,那些水果如此鲜美,我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是吃不出这种味道的。
我的心被这甜美的汁填充着。
随后,他折了一段树枝,像福尔摩斯一样探察了一下地面,圈定了一个地方便挖起来了。最后,他递给我一个盒子。木盒子的表层已经开始剥落,我用衣袖擦了擦,在他鼓励的眼光下把箱子打开。
信!整整齐齐的,里面摆放着的都是信件。我惊愕地看着这些,他一字一句写下的信用满满的一个盒子装着,却要像件见不得光的宝贝要埋起来,这让我觉得可惜。
我们躺在树林里,对着天空说话。“你为什么要把他们埋了。”
“因为人们看不懂它。”
我拿起其中一封,正在要的打开的时候,托尼说:“里面全是已经死亡的快乐。我们让它回到地下去吧。”我楞住了,但是很快又点了头。我应该尊重托尼,于是托尼和我来到一块坟地里。我们把信一点一点的拿出来,一封封的烧给了这些不知名的灵魂。托尼紧紧的抱着信盒,我来烧信。我越看那些火焰觉得它越像只变形的流泪的眼睛,似乎在诉说着悲呛的过往。我看见托尼也哭了,像这些信,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回到房子,托尼洗过了手,又重新拿出纸笔在他那擦得干净的小桌子前开始写信。他第一句就在承认:“事情很无助。”他皱着浓眉,执著的写着每一句话。
待到我一觉醒来,他还在写。
你还没有写完吗?我问。
他摇摇头。而他的身边已经写好了整齐的一叠。
第二天,我们依旧赶早把这些信拿到农庄里去卖。值得振奋的是,今天我们又卖出了两封信,是两个老人买的。他们说他们的儿子在战争中走了,就再也有回来过。他们想念他们的儿子。托尼很感动,又抽出了一封表达爱的信送给了老人。老人一再的恭身感谢我们,嘴里含着祝福的词语送给了我们。
这次没有发生咒骂,也没有被扔石头的危险。我尝到了卖信的快乐。看到一对父母这样的想念自己的儿子,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母亲。
我们又去了一遍坟地,托尼说做人要具有感恩之心,我们的信能够卖出去是得到这些友好的灵魂的保佑。
我们留下了一封表示感谢的信,又快乐的走了。
一天,我问:“托尼,你为什么要写信?”
我想知道这个原因。现在他是我的朋友了,我希望他能坦白。
托尼摸摸我的头,说:“这是我的爱的方式。”
我不明白,“那你爱谁呢?我怎么不见你的爱人。”妈妈说每一个成年人都有一个爱人。但是托尼的呢?
托尼把手指放在了我的嘴边,暗示我不要说太多,这时,我惊讶的发觉他的指尖很冰凉,似乎是去了一趟地狱一样,他的脸色非常的难看。
那天晚上,我和托尼在他的小房子里,他教我写信。
他问我:“你最想的写信给谁?”我自小没有父亲,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除了她我不知道该写给谁了。我为我的这个想法觉得无奈,但同时也发觉我其实有点想家了。于是,在托尼的指导下,我写了第一封信给我的妈妈。
我说了自己的想念,那些饭菜,还有那张温暖的床,一切都让我迷恋,最后我歪歪扭扭的暑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明天就把这封信寄出去吧。”我迫切希望我的妈妈读到他的儿子的爱。这是我第一次给她写信。
托尼说:“明天就带你去找个鸽子帮你寄回去”。鸽子,我想起那些被托尼仰望的鸽子。我明白了,它是值得我们尊敬的,在这些思念的时刻,在这个表达爱的时代。
“谢谢你,托尼。今晚我的梦一定很美好。”而正当我表达兴奋的时候,我敏感的眼睛发现托尼的眼眼睛暗了下去,失去了光泽。
“你写的第一封信就知道寄回家,而我的信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鸽子也不知道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他的声音从阴暗的床里发出来,含着悲愤和无奈的感情。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我的这位朋友。我难得快乐不敢靠近忧伤。我只是像妈妈安慰我一样,安慰他:“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每天都有露水!托尼”。
“托尼,你的信会全部都卖出去的,你的祝福将遍布世界。”“托尼,你的信适合全世界的人来读。”平时老师总是说我缺少表达能力,我是真的不会说话,傻楞着把想法窝在心里,为此伙伴们还给我起了个“小哑巴”的绰号呢。可是现在我为我自己学会安慰自己的朋友而感到开心。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忧伤,托尼的哭声开始像泉水一样在那个角落冒出来……
这时,除了抱紧他低低的哭泣,我没有其他选择。而那晚我在呜咽中,在托尼温暖的怀里幸福的睡着了。正如托尼安慰别人的信说的那样,“忧伤其实也是一种很美丽的幸福”,我第一次体悟到这句话的深意。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有一个整天,我们的光阴里有了鸽子洁白的的温柔的扑打声。我在仰望中看着鸽子把我的信寄回去了。鸽子像个白色的纯洁的信使,轻轻拍打着天空飞到那需要爱的地方去了。
我很喜欢和我的这位朋友在一起。我们相视而笑。
这之后,托尼又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决定要养很多的鸽子,他要把他的爱寄到全世界去。他每天都乐观的写着美好的祝福,他如此的费劲苦心,以致我又发现他的额头上开始长了很深的皱纹,他低头写信的样子完完全全像个小老头一样。我为我的这个发现觉得可怕。
有一天,托尼又对我说:“信写得很不顺。”
我问他:“你写了多少信了。”
托尼说:“数不清的信。我从二十五岁便开始写信了。”
后来,他告诉我一个秘密:“我在二十五岁以前,一直想做一个诗人,我要把全世界的美丽和痛苦都要表达出来。我还有一个美丽的爱人。但是,在我还没有把一切都表达出来之前,她就走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她,于是我开始写信找她,我的信后面都签上托尼。我希望她能看到,能找到我。现在她或许成了别人的妻子,或许她已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因为她身体很虚弱,他需要我的照顾。我的信有的被鸽子送走了,有的埋在地里腐烂了。总之我希望我的爱人看到我的信……”
这一切都要彼此绝望着。我想起他的思念的书信就和那双流泪的眼睛一样动情。静静的,我们躺在林子里,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
我还是很乐意和托尼在一起,他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是托尼因为失落甚至绝望,他的眼睛常常含着火光,而且越发不可遏制。
一场大火就要烧起来了!
有一个晚上他通宵达旦的写信,表达着他的愤怒和绝望,甚至有时候发出了恐怖的咒骂。他用了最锐利的恐怖的词汇,他握着冰冷而有粗暴的钉刨,奋力的挖掘着人间的凄凉和辛酸。他的头发散落在肩上,我甚至觉得他和我在历史课本里看到的诗人有着一样的面容。
“托尼,完成得怎样了?”黑夜像个哑巴一样,没有声响。
“托尼,明天再继续吧。”他写得更专心了。
“托尼,你停下歇歇。”他没有回答。
“托尼,托尼……”
“托尼……”
当露水在曙光里闪着神圣的红色时,我们已经来到了一块空地里。托尼的表情里藏着一个复杂的容器,让人既畏惧又忧伤。
“我的仇恨要是遍及了世界,会怎样?”他问。
“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
“世界又多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黑暗就没有止境吗?孩子?”托尼昨晚一个晚上都沉溺在巨大的沉默里,现在他才开始说出他想说的。他的声音久远又悠长,我突然有陌生的错觉。这是我真想我的妈妈在我身边,告诉我该怎样安慰我的朋友。
“是吧。托尼,我的朋友,你要开心。我希望你开心!”我拉着他的衣襟,急切而笨拙的说出自己的愿望。
“我能开心吗?”托尼望着远方。
“是的,露水又在我们面前了。”我说。
过了很久,托尼问我:“孩子,我老了,你还爱我吗?”
“是的,我爱我的朋友。”
“你真的把我当你的朋友吗?”
“是的,我的朋友。”
托尼看了我很久,又看看远方,似乎在做着巨大的思想斗争……我安静得不敢多说一句话,怕打扰了他的选择。又过了很久,正好一只鸽子飞过头顶的时候,托尼握着我的手,深情的说:“那我们迎接爱吧,露水已经在我们的衣裳上了。”
于是,我在阳光最强烈的地方画了一个圈,把那些仇恨的恐惧的信都埋起来了。托尼在我的旁边,他也笑着帮忙。我们一起埋下了苦难。我抬头一看,托尼显得很有精神,我们的周围全是映红的,像条红色的彩虹一样,非常迷人。
以后的日子我们过得轻松又愉快,我帮着托尼写信,我重新认识了很多字,也认识了爱。我们晚上写信,白天把信送给一些苦难的过路人,念给那些想念儿女的老人听,还有孤独的残疾人,同时我们还养了鸽子。日子久了,我发觉我对我妈妈的恨一点一点的在我身体消失,我很想念她,于是托尼再次鼓励我写信。我笑了,马上拿出了纸和笔。我在信里称她亲爱的妈妈,我对她说我不仅想念家里的一切,我更加想念她……
第二天鸽子会和往常一样把信送走。一大批的鸽子从森林里整齐的飞过,非常的壮观。我为居住在森林外面的人没能看到这样的景观感到遗憾,此刻我多么想把这样的美景告诉我的妈妈,或者我多么希望那只最纯白的鸽子就是我,我就可以带领我的伙伴在我家的小木屋上空盘旋!
我爱妈妈,我也爱托尼。有时侯,我和周围的村民一起联合起来给他写信,一起表达我们对这个孤独的使者的热爱和尊重。我们告诉托尼他的事业多么伟大,告诉他我们对他的崇尚。我们的署名是全人类。而托尼也很激动,他先是把信挂在了屋子里,后来把他用块华美的绸缎缝了一个袋子,把他装起来缝进了他的枕头里。每晚他就躺在上面,安心的睡去。
……
我们继续去喂鸽子,去送信。日子很快乐。
可是最近的这几天,托尼开始又在整理他的书信了。白天工作时,我发现他的眼睛含有深情,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发现他竟然不睡觉,只是坐在我身边望着我。他的目光拉直了,似乎我明天就要消失在他眼前一样。我吓了一跳,心里又开始不安起来。我的直觉告诉我有大事情就要发生在我身上了。
果然,在早晨,托尼躺在了他的小床上,我发现他全身无力,像又被什么折磨了一样。
“我的朋友,你怎么了?”
我靠近他,想要抚摩他的额头,但是我发现他不理会我。他紧紧的闭上眼睛,脸上很安详。床边摆着一封等待已久的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读了那封信,我第一次发现他的字体原来也已经渗透了爱,黑色的笔墨上蔓延着血性之美!
为了保持我们之间的友谊和我们对彼此的尊重,托尼在信里沉重的说:“让我们各回轨道吧。爱会让我们相连,你的母亲也需要他的儿子。”
我不想离开他,我最爱的朋友,但是他的坚决让我觉得卑微。他在床上坐起来,坚定的对我说我们彼此都相信爱的向度是全世界的,我们的友谊依然继续,前提是我必须走。为了不要托尼劳累的身心为我操劳,于是我恋恋不舍的走了,我穿过那条小溪,那片森林,沿路返回,手里提着托尼写给我的爱的信件。我穿着我的白衣服,在路上穿梭着,我就要像只鸽子一样把爱更彻底的撒播出去了……
在雪白的灯光下,我的妈妈在门口等着我,像是早知道我这个时候就要回来。我跑过去紧紧的抱着她,像是抱住了远方的悲伤,不禁失声痛哭。
第二天,还有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片林子,甚至在梦里也没有鸽子来到我的家门。
我像是晕睡了长长的一段时间,现在终于醒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