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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慧娟:挂在脖子上的石头

常跑书院 2007-9-27 0:34:54

挂在脖子上的石头

文/谭慧娟

[一]

这是一间封闭的没有安装抽风机的浴室。

我竭尽全力着脱下领口窄小的上衣。

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有一个僵硬突兀的东西压住了两眼间的鼻梁,似要捏碎那里的皮肉和骨头,要嵌进黄色的骨髓里。试图着往身上拉回衣服,却遭受另一个方向的同样的挤压和破碎。我只好往头顶上强扯着,尽管耳朵快要撕裂了,可是双手还是使劲往上举起来,而后颈恰巧被一根细小的线勒住了。我动弹不得,任纺制细密的衣服压住我的嘴巴和鼻孔。我呼吸困难,满脸是自己呼出的潮湿的热气。我极力睁大眼睛,却只看见头顶上的灯泡在衣服外面发出灰黑的光线,浑厚透明,阴邪锐利。

我的肌肉里传来一阵确切的疏散的麻痛。

在这间房子已经住了六年了,我从来就没有发现这个间浴室是这样的密不透风,而头顶上的这盏灯,是我从单位办公室的阳台上拿回来的,那是电工换灯泡时遗忘的。前一天晚上,我站在板凳上刚刚换上,那时它的光线亮得我我眼前一片金黄,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浴室外面是翠澄河,不过两年前已经成了一条稠密的污水沟了。傍晚,从水皮下翻上来的鱼肚皮闪着锐利的白光,像天上掉下无数弯月亮。河的两岸,排满了光滑的翠竹,坚硬的刺竹或是高大的木棉树,偶尔还会有一株沙梨或是山桃。但这些树木似乎并没有受到污水的影响,它们比六年前更加茂盛了……

我来不及思索外面的情景了。此时,似乎有人在我胸口塞满了干燥的海棉,它吸干了那里的液体和空气,它越来越沉重。我应该就这样窒息了吧,我感受到了气息消退的速度。五年前,十年前,我的意识也在倒退,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从原始开始,又回到原始吧。

[二]

我的大学校园比漂亮的公园还要漂亮。

但辅导员说,晚上十点以后女生不要独自在校园里走动,有事情可以请男生陪伴,她还说男生现在就要有对女性的责任感。

而我的大学生活,基本上没有什么波澜,这是不用细想的回答。看书,考试,挣学分,毕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情,比如交男朋友,比如考研,比如择业。因此,在四年里,我的心情是平缓的,在我的面容上找不到两种不同的表情。但是后来,在一个突然之间,我觉得应该是在我大三之后的所有的大学生活,我的心情是平缓的,我的脸上找不到两种不同的表情。因为,在那之前的军训,我曾经想过要找一个和标兵一样高大的男朋友。在大二,我曾经野蛮地掐着一个男生的手背,直到他全脸变成青紫的颜色。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那么野蛮,也没有人知道,我会在无人的地方豪爽地落泪。

其实,大学是一个不安分的地方,它每时每刻都在沸腾着,冒着灼人的气泡。大一在舍友的怂恿下曾经和一个男孩去溜冰,但加速的滑动中我却猝然放开他的手。我不知道具体为什么,可能是那些旋转的灯,可能是滚动的音乐,可能是那男孩粗糙的手掌。那个放手让我摔得很疼,连续两个星期不能独自起床。大二的时候,在一些诗人朋友的影响下,我心平气和地写了九十七首诗,就不再写了。因为有人说,诗歌不写到一百首以上,就没有资格谈自己诗歌的风格。我一直喜欢幼稚的状态,而且喜欢九十七这个数字,而我不喜欢一个诗人汹涌澎湃的激情或是死寂低落的哀伤。所以我的诗歌就停留在九十七的数字上。大三的时候,有人和我说,当你想着一个男人的时候,你已经在恋爱了。大四的时候,朋友和我说,当你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些年你是白活了。但在我毕业的时候,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是白活了还是像一个人一样活着。我连什么也不知道。

我最后离开大学校园是傍晚,我要坐九点的火车回家。

[三]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情,或者应该是十五年前吧。我不用“发生的事情”是因为我觉得“发生”两字让“事情”带有一些不好的意味,我宁愿把它当成没有修饰的“事情”,或者甚至可以是好的“事情”。

十三岁的春天,我们家的金银花开满了整个山坡,远远望去像是色调柔和的缎子,轻轻地盖在山坡凹凸有致的身躯上。我白天与家人和请来的帮工在山上采花,我的样子是在采花,其实我是在采萤火虫。白天,萤火虫就沾在带着露水的金银花丛里。晚上回家,父亲母亲拣掉花里的叶子,我则拣掉萤火虫里的花。那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我的背篓里爬满星星

那时是周日,我在傍晚的时候就回学校了。小学在几公里之外,我在十一岁的时候就住在学校的大寝室里。那天傍晚,我用两个小时的时间走到学校,我的肩膀上担着四十斤柴火和三斤玉米粉和两斤红薯和一袋干白菜。柴火是用来蒸饭的,我们住校的学生轮流着蒸饭,在一个用水泥筑起来的方形大蒸笼里。

星期四的时候,轮到我蒸饭了,我把同学们油渍乌黑的饭盒放进蒸笼里,我的上大半身体都伸近蒸笼里面了。但是我很高兴,蒸饭总是一件光荣的事,特别是当参差不齐的同学涌到面前领取饭盒的时候。可是我没有能给同学们蒸好饭,我被叫回家了。父亲在采金银花的时候,在一块大石头下的空洞里休息,父亲平时是不轻易休息的,他常和我说,采花又不是挑石头,用不着休息。也许真的是用不着休息吧,所以父亲一倚在小洞里,上面的石头就压下来了。母亲只看见父亲的两条腿,像截断的树枝从石头下面伸出来。母亲就站在那块石头上采花,石头只是在她的脚下咯噔了一下,她的身体也只是在石头上咯噔了一下,她就看见父亲的两条腿像截断了的树枝一样从石头下面伸出来了。

按照习俗,我要给父亲戴孝守孝三十六天。但是到一个星期六,轮到我守校了。山里的小学,周末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都要回家,或是帮助农忙或是取伙食。所以要有一个学生看守学校。母亲说,你还是不要去了罢,反正学校里没有人,也不知道你去了没有。我还是去了,因为有一次没有人守,学校教室里的灯泡全被摘走了。那晚我睡在地上,守孝的子女是不能睡在床上去的。那晚上没有雷声、闪电甚至一点雨,可能连露水也没有吧,月光很柔和,飘进寝室的月光罩在我身上。

事情就在这样灵静飘渺的时刻和地方发生了。

守孝的第三十六天早上,母亲给我端来泡过肥皂的洗脸水,吩咐我洗脸。她在小腿背上把两条线绞成一条,她把手贴着小腿背来回滑动着,滑动着。母亲在我脸上铺满灶灰,母亲把那根结实的线架在我脸上,她在给十三岁的我开面。母亲在我脸上反复地铺灶灰,母亲咬着线头的牙齿在战抖。

开面是家乡的习俗,女孩子长到十六岁,母亲就拿出自己纺的线,用手掌在小腿上上下滑动着,把几根细线绞成一根粗线,在用双手和牙齿牵住线头,把女孩脸上的汗毛拔除干净。而那是很疼的,因为每次我看见开面的女孩都泪流满面。但我没有一滴泪水,甚至眼眶里没有一丝潮雾。我开面的时候只有十三岁。

母亲说,你已经不是闺女了,明天他们会来取你的生辰。——我似乎知道母亲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母亲说,你们的生辰八字算了个最好的八合,这是你最大的福分了。——我知道母亲说的是怎么一回事。姑娘出嫁之前都要算生辰八合,如果姑娘和那个人的生辰只有三个合数,或者更少,是不能成婚的。可我似乎又不知道母亲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四]

他说,喜欢张爱玲的书吗?看过《红玫瑰与白玫瑰》吗?

我说,不喜欢。没有看过。

他说,“也许每一个男人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我说,这就是你现在的心态。

他说,是每一个男人的心态。

偶尔会在网上和一些陌生人聊天,聊一些与爱情有关和无关的话题。其实,是他们在和我说一些与爱情无关或有关的话题,他们总是不失时机的开教我,诱导我。而我,总是一个听话的学生,给他们回一朵鲜红的玫瑰,或是一朵艳丽的红唇。也就只是这样了。但是,在那个人说了张爱玲的时候,我还真去图书馆借了一本张爱玲全集,但我只是看了《红玫瑰与白玫瑰》,而且只是看到第二段,就是所谓的能体现每个男人心态的那一段。之后的许久,在一次分析张爱玲文本的讨论会刚刚结束时,我就跑进图书馆,但却找不到她了。我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无助的忧伤,我蹲在角落里,任灰尘和蜘蛛网覆在脸上身上,我把自己当成陈旧的物件,胡乱地搁置在那里,我也不知道搁置了多久,还要搁置多久。

那时是大二的暑假,不知为什么我的精神开始恍惚慌乱,我忘记做过的事情,没有做过的事情,我在几个小时内自言自语。同学说,你说的其实只是一句话。但我始终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一句话。一天晚上,我突然问,南宁最好的精神病院是哪个,你们把我带到那里去吧。第二天,她们却把我带到了南湖公园。在湖畔,我看见湖面微微的波澜,它们披着光亮的闪动让我眼睛刺痛。我看见有一条快活的鱼,在湖面上翻腾,我静静地看着,湖面上。不是,是在红水河里翻腾。

红水河是一条富有而贪婪的河,它弯曲地填在山谷里,给我们带来一些粮食,又搜刮走我们的一些粮食。在那河边——

我和小树说,你教我游泳吧。

小树和我说,不能在红水河里,你会被卷走的。

我和小树说,你躲到这大石头的背面去。

小树出来的时候把我从水里拉出来。他说,你会被漩涡吃进嘴里去的。

但是,小树却被漩涡吃进嘴里去了。漩涡似乎不是很喜欢小树,他把小树吞进去了,又吐出来,我看见小树在水面上翻腾着,像一条快活的鱼,与漩涡玩着游戏。最后,游戏够了,漩涡已经和小树熟昵了,就把小树吃进去了。我从此没有再看见小树。
但是那时,在南湖,我又看见小树了,我的精神开始明亮。

小树和我说,有小流氓欺负你了,是吗?

我和小树说,没有啊。

小树和我说,你比以前看起来都委屈。

我和小树说,小树,没有人欺负我了,所以你就故意让漩涡把你吃了是吗?小树,为什么现在没有小流氓欺负我了。小树,你头上的疤痕还在吧?小树,我两眼间的鼻梁上的伤疤还在,我的左眼角的伤疤也还在。小树,那天我们打跑了七个小流氓呢。小树,我们去学校了哦。

突然就下雨了,周围模糊得像一朵花。雨好象打进眼睛里了,我用手使劲揉弄着,那朵花消散了,但立刻又开放了。同学带我去看水幕电影,但我看到的始终是一朵花,有水一样晶莹,清晰了,模糊了,又清晰了模糊了。

[五]

也许生来就与树关系密切吧,我到过的地方都长满了树,不是因为南方植被丰富的缘故,而是那些树,它们要长满我可能会来到的地方。大一的时候有一位大四的师兄和我说,你简直就是一个妖精。

我说,我漂亮得像一个妖精吗?

他说,不是。

我说,我狡猾得像个妖精吗?

他说,不是。

我说,那我为什么简直就是一个妖精。

他说,因为你就是一个妖精。

现在,我终于知道我是一个妖精了,而那些树林,就是妖精居住的地方,那些树木拼命地成长茂盛,就是为了我这个妖精,这个要以树林为家园的妖精。

我是一个妖精,确实如此。

上高一时我知道有“生日”这个日子,我给同学礼物和祝福。但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小时候母亲说,你生下来时冻僵了,阿婆把你放在火上烤了一顿饭的时间才暖过来。但是,我平时填写的出生日期是四月初八。按照南方的气温,这应该是太阳开始炽烤的天气了。我没有问母亲,因为她不知道“生日”是什么,而我的生辰薄,在十三岁的时候就被接走了,那时母亲说我的生辰算得了八合的好福分。

或许我的生日真的就是四月初八吧,我出生的时候温室效应还没有这么厉害。我决定回家,和母亲说有“生日”这个日子,让母亲给我礼物和祝福,我就要高考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读书,我小学时候的,初中时候的同学没有一个人读书了,她们嫁人了,生孩子了,都有了好福分。而我还在读着,还想再读着,尽管族人的目光很怪异,即便我老了。

我忘记了四月初八是祭祀土地庙的日子。我没有在人群中看见母亲,若是在以前,她会把我置在岔路口,然后在土地庙面前祈求风调雨顺,母亲的祭拜毫不含糊,是最规矩的一步三拜,三磕头,敬酒,在倒顺着同样的步子回原地。但是母亲今天却没有来。

我在母亲的房门口看见一件邋遢的男人的衣服,和母亲的衣服,它们像黄叶和枯枝一样落在地上。我只是一声不响,半躺在堂屋竹制的摇椅里,像一位老人等着孩子来侍侯。但是当母亲和一个男人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叫了一声,阿叔。我看见他们脸上的汗珠,他们应该没有想过我会这么温顺,其实我一直温顺得像一块年久了的冰块。我对着母亲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是我出生的日子,你要给我祝福,我已经十八岁了。母亲没有看着我,她站在那里,拉扯着衣袖上的褶皱,好象很全神贯注,又好象精神不定。阿叔却一直在看着我,那神情像一只多情的老鼠,迷离猥亵。

母亲不知所措的样子让我感到惊慌,我还是决定回学校了。我在家门外的晒台上看见了父亲,被尸布包裹得形状模糊,被雨淋过的一塌糊涂。父亲一生只惦记着给我们造舒适房子,他忘记给自己造一口棺材了。在经过村口的时候,我站到土地庙面前,我像母亲一样毫不含糊地祭拜,我祈求着风调雨顺。

我相信晒台上的父亲给我祝福了,我考上了大学,一所不是很好的大学,但这是我希望的,因为这所大学里长满了树,像一所稠密的园林。母亲和阿叔为我送行,母亲说,妞妞,到了大城市里,不要忘了你已经有八合的姻缘了。母亲说着走了,像是逃跑。阿叔还在看着我,那神情像一只多情的老鼠,迷离猥亵。

[六]

小树问我,你知道什么叫翻江倒海吗?

我说,小树,难道你知道。

小树把我带我到桥上,是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铁索桥,它像一条蛇,横跨在红水河上。风一来,它就不停地扭动着身躯,但脊背上的人丝毫不害怕。家乡的人似乎都是驾蛇的高手,他们知道用怎样的步伐让蛇身稳定。小树把我带到桥上,虽然我不是第一次走在桥上,其实我也是一个驾蛇的高手,但是我却害怕了,河水在离我不到十米的脚下卷着浑黄的漩涡,那些从上游冲下来的巨大的黑乎乎的枯树,像一个个长舌的妖怪,要把我粘到水里去。我感觉到铁索桥上的铁索已经断裂了,我感觉我的身体已经在漩涡里扭曲折叠。我喊小树,但被巨大的水声淹没了。

我说,小树,这就是翻江倒海吗?

小树说,当然不是。

小树又把我带到桥上。小树把我的双脚稳稳地夹在桥栏的细缝里,让我的手抓住桥栏上的铁索,小树以同样的姿势站在我后面,或者说是站在我的外面。我们面对着河的上游。小树说,现在我们低头往桥下的河里看,不许眨眼。

我感觉我的头正猛烈地向水里插下去,河水则从我的身体下奔过去,再从我的背面覆盖过来,我和河水一样翻滚着,卷着漩涡。我没有喊,也没有恐惧,我看见最为壮观的大水,在我的周围举行盛大的仪式。带着阳光的颜色的大水把我和小树包裹起来,我们愈来愈小,愈来愈小,直至没有了筋骨和头脚。

小树说,要是我们对着河水的下游,那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说,小树,那我们转过去啊。

小树说,明年吧,明年的夏天,我们对着下游看。

那个明年的夏天,我站在桥上,面对着下游,我已经把双脚稳稳地夹在桥栏的细缝里,让我的手抓住桥栏上的铁索了,但我没有低下头去看河水。因为一年前小树还问了我一句话,如果你一个人,你敢往下看吗?我说,不敢。我真的不敢往下看了,我只是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下游,那里没有一点波涛,漩涡已经在半路解开了。我偶尔觉得小树会从那里回来,我要问小树,为什么我们脚下那么多的,那么大的,那么凶猛的漩涡,到了远处就什么也没有了呢。我一直想问小树这个问题,但小树却一直没有出现,因此,我把小树当成一个很不够意思的家伙。

二十一岁的暑假我又回到桥上,我想小树了,我在城市的大学里只想过他两次,那是两个夏天,两个应该是河水最汹涌的时候。但是第三个夏天,我想小树了,只要一躺下,我就不停的奔跑,不需要光亮和方向,最终,我都会跑到桥上,以小树教我的姿势站在桥栏上,而我,始终看不见桥下的水,也听不到水的声音。我就这样回到了桥上,河水很低,我不知道涨水期过去了还是没有到来。那天的河水悠悠地,像一条淡黄的缎带,没有情绪地向前飘去。在这里,我突然就不再想小树了,或许说是不知道要怎样想他了,我想不起他的模样和声音,我想不起他去了哪里了,我想到底有没有小树这个人。

[七]

那天我没有回家,我在平静的河面上转了个身,沿着铁索桥走了。我走得狼狈惊慌,我不知道如何用两个脚心稳住吊空的桥身,它一直摇摇晃晃,我丧失了以前的技能。而铁索桥暗红的身体已经破旧不堪,桥中间的泥垢像成长多年的老癣,新的旧的,一层覆着一层。脚下桥面木板的细缝像泡在水里的伤口,愈开愈大,而细缝下面的河水,它们像撕碎了的土布,飘飘忽忽,却没有一丝的柔美轻逸。

我回到了学校,我在校园里逛着,那些阴暗的树林,那些靡乱的野草,它们让我熟悉,不是三年来的熟悉,而是许久许久之前的熟悉,每经过一个地方,我总会感觉那是我童年或十年以前的视觉。我走着,走着,才忆起我是一个妖精,一个属于树林和荒草的妖精,我就是在与这样的树林和荒草一样的树林与荒草中成精的。我为自己的这个记忆兴奋不已。
我说过我的校园是漂亮的。它有孩童的眼睛一般的清澈和安静,它让我忘记了一些记忆的愚昧。但是,我却开始害怕,一些记忆让我莫名其妙地感觉不到自己躯体的形状,我挣扎着,似乎要把自己的身体从一个圆浑里区分开来。我想,我那时侯的样子,应该就像从玉米根下挖出来的白虫,刺眼的白,展不开的身体。

我的情绪是浑乱的,我听到双腿结冰的声音,和脑袋熔化的风响。

一个夜晚的两点,一位舍友突发奇想,要我和她合作一部武侠小说,她负责述说故事情节,我负责描写和把她的故事写成文本。从此,每到深夜,她总是目光明亮的趴在我的床头,说一些她认为很新奇惊险而在我看来却很庸俗的情节,但我却非常欢喜地听着。因为我一直在逃亡,所有在一场梦和每一次随意的思索里逃亡。我需要另一些人的另一些故事来平静。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可以让我联想与想象的奇想,和小时候对金庸小说的喜爱,我把自己放在这个新的故事里,并开始思索着这个故事。那些恐惧和幻象,在慢慢地消退干涸,我神情兴奋了。

因此,朋友说,你生来就是一个长着心脏的钟摆,有时候沉沉低泣,有时候声语高昂。

[八]

就像小时候总拼不齐魔方的颜色一样,我的文字也拼不齐一种颜色。我生来就不是一个作家,我不会玩这种高智商的游戏。我忆起了小树的话,妞妞,当你拼成黑色的那一面的时候,你就可以像那位哥哥一样上大学了。我始终拼不成黑色的那一面,但我想驳倒小树的话,也想和那位哥哥一样去一个下雪的地方上大学。因此,我常和自己说,我要去一个生着白色土壤和白色树木的地方上大学。这或许就是我一直读书的缘故了。但是我却到了一个更南的南方,它的气温的热烈让我精神胀痛。

上学之前,母亲说,妞妞,你一定要记得要听老师的话不要谈恋爱毕业之后就回来当老师,你已经订过亲了。母亲从来不和我提起订亲的事,这次她应该以为我要走了。母亲一直认为城市是一口冰凉的井,我掉进去了就不想浮起来了,而我上了大学,就更不会浮起来了。母亲一直以为我的亲事是我最大的福分,所以上大学的时候,我在她眼里看见了悲伤和恐惧。

我最后离开学校是傍晚,我要坐九点的火车回家。但我却莫名其妙的慌张起来,走出这个园林般的学校的校门,走出它的阴凉,我身上聚满了沙漠干枯的燥热。我决定在路边的地摊喝一瓶酒,但我却喝了三瓶,所以火车在地摊上方的天桥上滑过去的时候,我的眼前没有丝毫的阴影。

第二天我去了另一个我想去的地方。它是一座美妙的古城,有黛色的细瘦的小巷和红色的斑驳的城墙,有墨绿的青山和流水。我在那里忘记了自己,任凭自己迷路和消失,任凭自己微笑和喘息。在一个石头小店里,我看见一颗石头,乳白透明的石头按着血丝手印,它像是在寻找一个手指。当我拣起的时候,一股冰凉穿过我的指尖,似乎在印刺着一种契合。石店老板给顾客在石头上刻字,我走开了,但是又转回来了,我让老板在指印的螺旋中间刻了一个符字,那符字像我九岁之前佩带的护身符上的符字一样,笔画简单而繁杂。第二天我就回来了,本来认为这坐古城可以让我停留一个星期,或者更长久的,但只是两天,我就迫不及待地寻找回家的路了。

其实在乡村中学教书不算是一项紧密的工作,我有足够的闲暇去观赏野外的每一坐山,每一撮草。但我决计不会沿着红水河边走了,我害怕它的熟悉,美丽和壮宽;我也不会在走上铁索桥,我惊恐那些吊空的风和摇摆的视线。我会爬上学校后面的山,看着雾在我的脚下萦绕,桥在雾的脚下摇摆,河在桥的脚下流动,我似乎站在了河水的身上,那河柔软像一匹丝绸。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才发觉这些年我一直在爱着一个影子,是小树的和一个人的影子,但它最终只是一个。因为每一个月圆,我都会兴奋和幸福。那是不需要纠扯和分辨的兴奋与幸福。母亲说过,你已经订过亲了。因此我必须心无旁骛,我的家族传统和规矩需要我这样。但是,我总在寻找着解释,我总是喜欢用一些相似的答案来回答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人体约80%是液体,月球引力能像引起潮汐那样对人体产生作用,一旦到月圆时,人的情感就易于激动和兴奋。《还球时报》”。我为这个答案兴奋不已,其实月圆清晰的影子也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但是,我却发现我逐渐在不是月圆的时候,也强烈地渴望那个影子。在月初的阴雨的夜晚,我也看见影子,我为此身心膨胀,这个身份不明的影子,像一把磨制锐利的刀,削得我血肉模糊。我记得在大三的时候,一个人说的话:当你想着一个男人的时候,你就已经恋爱了。这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一脸的幸福。

[九]

我不适合旅行的,我会留恋每一个去过的地方,留恋每一个细节,那是一个一个的疼痛。但是我还是不停去每一个地方每一个细节,我不再需要任何的纪念品,我只需要一些疼痛,当一些已经淡忘的时候,我就需要一些新的,我把它们搁置在身体里,像珍藏着自己宝贵的心脏一样。

家族没有为我举行婚礼。它是一个记忆清晰的家族,我不足以有一个自己的典礼,在十三岁的时候,在十三岁以后,我的身上都出现了许多有悖道德和习俗的事情,我已经不值得光彩和荣耀。但是家族不允许我走出他们土地之内的门门框框,他们以宽大的胸怀不肯抛弃一个错误的孩子。但是,他们不知道我可能没有错,他们不知道他们或许正在犯着错误。我是一名教师,我教导孩子们要有远大的理想,要走出山沟沟,不要和我一样回来了。但是,我却只能接受族人的教导,我想成为家族里的好孩子。

我的结婚像一次简单的窜门,或只是家门与家门之间一次平常的吆喝。但是,却是我的一生。我看见了他,那个和我生辰八合的男人,那个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给了我最大福分的男人。我记起了我高三时的四月初八,母亲没有去祭拜土地庙,我在母亲的房门口看见一件邋遢的男人的衣服,和母亲的衣服,它们像黄叶和枯枝一样落在地上。我喊那个男人阿叔,他看我的眼神像一只多情的老鼠,迷离猥亵。
就是这个男人。我只能逃离。

我听见了河水前所未有的波涛汹涌。我看见了河水前所未有的柔和平静。我看见了小树,我说,小树说,你教我游泳。

小树和我说,不能在红水河里,你会被卷走的。

我和小树说,那你躲到这大石头的背面去。

我忘记小树已经不在了。是母亲把我拉回来的,我从来就不知道母亲会游泳。我看见一个巨大的漩涡,它把我心跳的知觉吸了进去,而母亲又把我拉了回来。

母亲说,妞妞,我只是想为你守住一个男人。

母亲说,妞妞,他是一个男人,十几年来我只是想阻止他去找别的女人。

母亲说,妞妞,我不是一个好女人,好母亲,但是妞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母亲说,妞妞,他是你生命中八合的男人,他能给你最大的福分。
母亲说,妞妞,其实妈妈早就知道一切都错了,但是妞妞妈妈还是想给你幸福。
我泪流满面,我为我母亲的愚昧和荒唐泪流满面,我为自己的愚昧和荒唐而泪流满面。这些年的母亲,这些年的我,我们都只是为了一个愚昧和一个荒唐,我们喂养着它们,怀抱着它们,守侯着它们,让他们茁壮成长。我想到小树,想到小树和一个人的影子,但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从来就不知道母亲不会游泳,我看见一个巨大的漩涡,它把母亲吸进去了,像邀请她去参加一个盛宴一般欢快。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壮丽华美的场面,一生不会跳舞的母亲,在漩涡里,母亲着上了碧绿的衣裙,它们坠着白色的流苏,母亲翩翩起舞,她的腰身像水一样柔软,她的四肢像春天里的柳枝一样飘逸。母亲是一个仙女,她正在往天上飞去。
那天的蓝天和白云和往常一样美丽,没有一点的逼迫、紧张,或是悲哀。

[十]

我注定是一个没有福分的女人。

我本来就不应该是一个有福分的女人。

我从邻居那里知道我的生日是腊月十七,母亲她却忘记了,糊涂了,或许她为了女儿八合的幸福故意弄错了。母亲不知道她对女儿的爱的方式有多愚昧荒谬,也不知道爱有多深切。母亲像一棵草,在慢慢地干枯,她不在乎自己的贫穷和丑陋。而我已经在族人那里得不到一份干净自己,从十三岁开始,到后来更大的罪过——我上了大学,却毁灭了自己的母亲,我逃离母亲用一切为我守护的婚姻,我还要逃离族人铸造的村庄。

离开的时候,没有让简单的行李发出任何的声响,我不敢给它们发出任何声响。

河床上的草丛和沙堆已经被河水淹没了,没有一丝痕迹。小树和我说过,当草丛和沙堆完全被淹没的时候,就是夏天了。我在夏天的时候从铁索桥上走过,我只是专心致志的走着,我的眼睛盯着对岸的石壁,上面红白相间的花纹还是和我小时侯的那样:色彩清晰,轮廓细致。但是关于它们的具体的传说,我已经记忆模糊了,或者是关于亲情,或者是关于爱情,或者只是一滴血泪的印渍。我更是不敢往河的上游或是下游看,小树说,那是翻江倒海的感觉。但是母亲说过,妞妞我还是想给你幸福。所以,我只需走就足够了,我已经不想要翻江倒海了。我在心里说,小树,我们不要往上游和下游看了,我们往前走吧。
突然发觉我背后的村庄是那样的寂静,像弥留之际的一位老人,气息微弱,却在隐藏着最后的一缕气,它只是在等待着,或期待着什么。我曾经发誓在离开的时候不回头的,像出嫁的新娘一样不用回头了,那样就可以割掉一切的念恋,不再回来了。但是,我听到什么了,看到什么了,是父亲,是母亲,是小树,还是河水是风声。

我离开的手脚在战抖。

父亲说,妞妞,你长大了,给爸爸画一幅我们村庄的画吧。

母亲说,妞妞,你长大了,给妈妈在门前栽一些花草吧。

小树说,妞妞,你长大了,我们还是要一起看河的?

我离开的时候,村庄在我的双眼里,又存活了,沸腾了。

[十一]

我以为我就这样窒息了的,这个封闭的浴室,这个要捏碎皮肉和骨头的僵硬突兀的东西,这个光线灰黑的灯泡,我以为我会窒息的。但是,在消退的意念中,我看见了我的村庄,含着水分和热量的村庄,它是那样的温和清晰,和开阔碧绿,风一如既往。就在这时,我把衣服从头顶上抛开了,我看见了一颗石头,乳白透明的石头按着血丝手印,手印已经模糊不清了,而手印当中的字,也模糊不清了。我在明亮的灯光下端详着,灯光已经和之前一样明亮了,这石头,我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挂到脖子上去了,在古城的时候,还是我回来之后的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清楚了,糊涂了。我也不清楚我是什么时候忘记它的存在了。

突然想起一个经历,那时候我的石头还吊在宽领T恤衫的外面。

朋友说,这是一块非常好看的质地良好的玉。

我说,它是一块石头。

朋友说,我不信你会把一块石头挂在脖子上,如果是石头,我给你再买十个,我要挂满你全身。

我说,在我的家乡,石头是吉祥的,石头可以辟邪。
小时候,每参加一次祭祀或丧礼,我的衣兜里总会装着三粒刚打碎的,散着石头香味的新鲜的小石头。母亲说,你的骨头还太柔软,这石头,就是你坚硬的躯体了,鬼邪进去不了的。这也是一颗吉祥的,可以避邪的石头,但是我却把它遗忘在脖子上了。而且遗忘了好久。

我调整好系着石头的绳子,我把石头稳在我的胸前最安稳的位置。这石头有一点点的重量,它能让我感到身体的存在。这个重量已经足够了,但许多年前,我和母亲,却在自己的脖子上挂满了石头,巨大沉重的石头,不能辟邪的石头。母亲被石头拉断了筋骨,母亲在石头底下支离破碎。

浴室里有一面全身镜,上面覆满浓厚的洁白的水雾。我伸出手指,在上面画着一些图案,我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样的一些图案,我只是专心致志地画着,画着,直到水雾全部积成水株,水流,沿着镜面滑落,像一条一条美丽的河。在河流的背面,我看见自己赤裸的身体,不是玫瑰,也是不妖精。

突然之间,我把挂在脖子上的石头扯了下来,丢掉了。

 

作者简介:

[谭慧娟]女,壮族,1985年生于广西河池市都安瑶族自治县,现为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05级学生。喜欢看一些书,写一些东西。曾在不同报刊上发表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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